“所以我说以后。”苗毅强调了一下:“以后,懂吗?就是未来的某一天。人要有梦想,没有梦想跟咸鱼有什么区别?”
“咸鱼可以吃。”叶寒羽咬着棒棒糖,声音含混但一针见血。
苗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转向陈辞萧,用一种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可怜语气说:“老大,你管管她们。”
陈辞萧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风吹过来,带着街角面包店刚出炉的可颂的香气,和晚秋特有的干燥的、落叶般的味道。梧桐叶在地上沙沙地响,远处有自行车的铃声叮铃叮铃地穿过街道。
气氛很好。
不是那种热闹的、亢奋的好,是那种安静的、像是时间都慢下来的好。没有人急着说什么,也没有人急着去哪,八个人就这么慢慢地走着,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像是在这个十月的傍晚里,什么都不用赶,什么都不用怕。
张云祎看着陈辞萧的侧脸。
夕阳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明暗分明的轮廓,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清晰得像刀裁出来的。他的头发比昏迷前长了一些,刘海快要遮住眼睛,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她想起很多年前。
也是这样的傍晚,也是这条街,也是这些人。陈辞萧走在她的左边,他们之间的距离比现在近一点,大概半个拳头。他的手会时不时地碰到她的手背,不经意的,又像是刻意的。她每次都假装没感觉,但心跳快得像要跳出嗓子眼。
那时候他们都还小。
那时候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走到街的尽头,走到天的尽头,走到时间的尽头。
张云祎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黑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鞋面上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污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沾上的。
都过去了。她想。
但为什么她还是觉得,此刻的一切,和当年一模一样?
八个人继续往前走。
陈辞萧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看了一会儿,又收回来。
然后他看见了。
一个穿着黑色长袖卫衣的少年,戴着兜帽和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的身形很瘦,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子,但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不急不慢。
他从对面的方向走来。
穿过人群,穿过光影,穿过这个十月的傍晚。
陈辞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炸开了。不是记忆,不是画面,是一种感觉。那种感觉太奇怪了,像是你站在一面镜子前,镜子里的影像不是你,但你认识他。你认识他,而且你已经认识他很久了。
那个少年从陈辞萧和张云祎中间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的脚步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短到如果不是在注意根本不会发现。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变,节奏不变,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辞萧走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目光在身后的人群中搜寻,街灯已经亮了,橙黄色的光落在行人的脸上,明暗不定,像一场无声的电影。
他看见了那个少年的背影。
黑色的卫衣在人群中并不显眼,甚至可以说很容易被淹没。但陈辞萧的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怎么都移不开。
“怎么了?”苗毅注意到了他的异常,也转过身来。
陈辞萧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张云祎也停了下来。她转过身,目光同样落在人群中那个越来越远的黑色背影上。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但怎么都想不起来。
“你们夫妻俩干嘛呢?”苗毅的声音带着一贯的调侃,但这次没有人反驳他。
陈辞萧没有说闭嘴,张云祎也没有。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人群中那个黑色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一点一点地被夜色吞没。
“我感觉……”陈辞萧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个很熟悉的人错过了。”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个方向,但那个少年已经消失在了街角。
张云祎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我也是。”她说。
声音同样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走吧走吧。”沈飘渺拍了拍手,语气努力地轻松起来:“吃饭去了。咱们去吃火锅,鸳鸯的。”
“不是说好吃面吗?”苗毅问。
“改主意了。”沈飘渺说得理所当然:“我想吃火锅了。鸳鸯锅,一边辣一边不辣,皆大欢喜。”
“谁要吃鸳鸯?”叶寒羽问。
“我。你有意见?”
叶寒羽看了沈飘渺一眼,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说了两个字:“没有。”
“那就鸳鸯。”沈飘渺一锤定音。
陈辞萧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街角,然后转过身。
“走吧。”他说。
“嗯。”张云祎说。
八个人继续往前走,穿过街灯的光,穿过梧桐树的影子,走向那家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火锅店。
他们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人群里,那个穿着黑色卫衣的少年站在街角的阴影里,把帽檐往上推了一点,露出一双深黑色的眼睛。
他回头了。
深深地、久久地看着那个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