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辞萧感觉自己呼出的二氧化碳都变成了可见的固体颗粒，悬浮在空气中，挡住了视线。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确保自己没有突然患上某种罕见视觉神经疾病。

“在你那？”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干巴巴的，像砂纸磨玻璃。

“嗯。”张云祎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动作自然得像是刚才只是在说今天超市车厘子打折。

“我的日记，怎么会在你那？”

“你给我的。”

陈辞萧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发现失忆这件事最大的问题不是想不起过去，而是每次试图了解过去都会被各种离谱的信息砸得晕头转向。日记，暗恋，初恋，平妻，这些词像炮弹一样在他脑子里炸开，炸得他怀疑自己以前到底过的是什么跌宕起伏的人生。

“我为什么要把日记给你？”他终于问出了一个相对不那么危险的问题。

张云祎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水杯，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盘被切得整整齐齐的水果上，像是在认真思考应该先吃哪一块。过了大概两秒，她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红色的汁水在唇间洇开。

“因为你追我的时候，”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需要向新欢证明已经放下了旧爱。”

包间里有人发出了一个类似于气球漏气的声音。陈辞萧分不清是谁，因为他自己的大脑已经开始自动播放某种紧急避险的白噪音了。

苗毅的嘴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O形，眼睛瞪得像铜铃，整个人僵在沙发上，活像一个被人按了暂停键的雕塑。他的大脑大概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辩论，辩论的主题是：我现在是该笑还是该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他选择了第三条路。

“老大。”苗毅凑过来，压低声音，但那声音低得整间包间都听得一清二楚：“你也太狠了吧。把写给暗恋对象的日记交给现女友，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闭嘴。”陈辞萧和张云祎同时开口。

苗毅立刻闭嘴了，缩回沙发角落，拿起一杯饮料挡住自己的脸。饮料杯很大，几乎把他的整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里写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沈飘渺放下手里的果茶，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调解员般的温和语气开口：“那个，云祎啊，小萧子失忆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看他现在多乖，连戴霓凰是谁都不记得了，这不是挺好的吗？”

“我没生气。”张云祎说。

包间里所有人同时在心里说了一句：你骗谁呢。

但没有人敢把这句话说出口，因为每个人都清楚地记得上一个说这话的人此刻正缩在角落里用饮料杯挡脸，耳朵红得像两盏小灯笼。

叶寒羽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棒棒糖已经被她咬得只剩一个圆圆的糖球，白色的糖棍上全是牙印。她盯着那个糖球看了半秒，然后重新塞回嘴里。

“所以。”她含糊不清地说：“戴霓凰现在到底长什么样？”

张云祎看了她一眼。

叶寒羽面不改色地回视，表情淡漠得像在问今天星期几。

苗毅显然觉得气氛太沉重了，决定用自己擅长的技能来活跃气氛。

“老大我跟你说个事。”他把饮料杯放下来，露出一张写满了八卦二字的脸：“当初你和祎姐在一起的时候，那可真是……”

“闭嘴。”张云祎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苗毅的嘴立刻闭上了，但只闭了零点五秒，因为他的八卦之魂已经燃烧到了一个无法熄灭的程度。

“祎姐你听我说完。”他举起一只手做发誓状，表情虔诚得像在庙里许愿：“我不是要编故事，我是说真的。当初你们俩在一起的时候，那叫一个甜蜜。我们都觉得他有病。”

“他确实有病。”张云祎说。声音依然平静，但陈辞萧注意到她的耳尖微微泛红。

“还有呢还有呢。”苗毅越说越起劲，整个人从沙发上坐直了，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老大为了给你过生日，提前一个月开始准备礼物，挑来挑去挑不中，最后找金澜帮忙参考，金澜说送口红，老大说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色号，金澜说那就送全套，老大真的买了全套，整整一箱子，快递送到学校的时候我们都以为他批发了什么违禁品。”

包间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陈辞萧看向张云祎，想从她的表情里确认这件事的真实性。张云祎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块被咬了一口的西瓜上，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听见，但她的耳尖比刚才更红了。

“所以。”陈辞萧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好奇：“她喜欢什么色号？”

包间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沈飘渺笑了，笑得整个人倒在沙发上，果茶差点洒了。金澜也笑了，笑得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连叶寒羽的嘴角都微微弯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收了回去。

张云祎终于转过头看着他，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无奈，更像是一种你是不是有病但为什么有病的样子还让我觉得有点可爱的矛盾情绪。

“你不记得了？”她问。

“不记得。”陈辞萧诚实地说。

“那你自己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