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吹过西郊废弃多年的砖厂。

倒塌了一半的窑炉像巨兽的残骸，在稀薄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空地上野草疯长，没过膝盖，其间散落着破碎的砖块和锈蚀的金属构件。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尘土和陈年煤灰的沉闷气味，死寂中只有风吹过破损厂房的呜咽，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江水拍岸的单调声响。

这里荒凉、开阔、无人打扰，是个处理麻烦的好地方，也是个埋葬秘密的好去处。

林枫站在砖厂唯一还算完整的入口——一个锈穿了大半的铁架门楼下，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顶，额发被风吹得微微拂动。他看起来就像个走错了路的普通学生，与周围破败阴森的环境格格不入。

但他站得很稳，眼神平静地扫视着前方那片被黑暗和废墟轮廓吞噬的空地。下午收到那张彩信和威胁后，他没有丝毫犹豫。王磊早上偷偷塞进他桌洞的六千块钱，成了他购置一点“小东西”的资本——一包粗细不一的钢针，一截韧性极好的牛筋绳，几块刀片，还有一罐强效防狼喷雾（伪装用）。东西简陋，但在特定情况下，或许能发挥意想不到的效果。当然，真正的依仗，是炼气二层的修为，是口袋里那枚灌注了“锐金之气”的铜钱，是混沌帝珠，以及脑海中那历经万战磨砺出的杀戮本能。

他没有提前太久到来，也没有刻意隐匿。既然对方说了“一个人来”，他如约而至，便是最好的姿态。至于对方会不会守“一个人”的规矩，他从未抱有任何天真期待。

“吱呀——”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从侧前方一处半塌的厂房里传来。一扇扭曲的铁皮门被推开，昏黄的手电光柱刺破黑暗，晃了几下，最终定格在林枫身上。

光柱后，三个人影走了出来。中间是个光头壮汉，穿着紧身黑色短袖，裸露的胳膊上纹着狰狞的刺青，满脸横肉，眼神凶悍。左右两人同样精悍，手里拎着钢管，目光不善地打量着林枫。

“小子，胆子不小，真敢一个人来。”光头壮汉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声音粗嘎，“东西带了吗？”

“什么东西？”林枫问，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清晰。

“装什么傻！”左边一个寸头喝道，“周老板要的那块黑壳子！还有，你自己！”

“先让我看到人。”林枫语气不变。

光头壮汉眯了眯眼，对手下使了个眼色。寸头转身，对着厂房里喊了一声。不一会儿，两个人拖着一个身影走了出来，粗暴地扔在满是碎石的地上。

是那个干瘦老头。比昨天在摊位上看到时更加凄惨，脸上青紫交加，嘴角破裂，蜷缩着身体，发出微弱的呻吟，似乎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但他还活着。

林枫的目光在老头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很好，人还活着，那周天雄暂时还算“守信”。他需要这份“守信”，来确保对方现身。

“人你看到了。东西呢？”光头壮汉上前一步，压迫感十足。

林枫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了那枚已经彻底失去能量、布满裂纹、一碰就碎的黑色鳞片残留物，摊在掌心。“在这里。周天雄呢？我要亲手交给他。”

光头壮汉看到那黑乎乎、似乎一捏就碎的东西，愣了一下，随即啐了一口：“妈的，耍我？就这破玩意儿？”他显然不认识鳞片原本的样子，只当林枫随便拿了点什么糊弄。

“是不是破玩意儿，让周老板看看就知道了。”林枫平静地说，“还是说，周老板没来，就派了你们几条杂鱼？”

“你他妈找死！”光头壮汉被“杂鱼”二字激怒，脸上横肉一抖，也懒得再废话，大手一挥，“抓住他！废了手脚带回去给老板发落！”

左右两人早就等得不耐烦，闻言立刻挥舞钢管冲了上来。动作迅猛，配合默契，一左一右，封住了林枫的退路，钢管带着风声，直砸他的肩膀和膝盖。这是标准的打手手法，不求致命，但要瞬间让人失去反抗能力。

林枫动了。

在两根钢管即将及身的刹那，他的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以毫厘之差向侧后方滑出半步。两根钢管擦着他的衣襟落下，砸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和碎石。

两人一击落空，重心前倾。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林枫的双手如同鬼魅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两人持棍的手腕。指尖劲力一吐，不是硬掰，而是按在了某个特定的、连接手腕筋络的穴位上。

“啊！”“呃！”

两声短促的痛呼，两人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麻，整条手臂瞬间酸软无力，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啪！啪！”

两根钢管几乎同时落地。

林枫没有停顿，扣住两人手腕的双手向自己身前一拉，同时膝盖提起，快如闪电，连续两次精准地顶在两人的胃部。

“噗！”“噗！”

沉闷的撞击声。两人眼珠凸出，脸上瞬间失去血色，像两滩烂泥般瘫软下去，跪倒在地，捂着肚子剧烈地干呕起来，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两人冲上来到瘫倒，不过两三秒。

光头壮汉脸上的狞笑僵住了，瞳孔骤然收缩。他不是没见过能打的，但像这样干净利落、瞬间放倒两个好手的，而且对方还是个学生仔……这他妈太邪门了！

“练家子？”光头壮汉眼神凝重起来，收起了最后一丝轻视。他缓缓从后腰抽出一把尺余长的砍刀，刀身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冷光。“怪不得这么嚣张。可惜，今天你走不出这里！”

他低吼一声，踏步前冲，砍刀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斜劈向林枫脖颈！这一刀势大力沉，又快又狠，带着明显的街头搏杀风格，简单直接，追求一击致命。

林枫没有硬接。炼气二层的力量和反应足以周旋，但正面格挡利器并非上策，尤其对方明显力气不小。他脚步一错，身体如同风中柳絮，向右侧飘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刀锋。

刀锋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林枫脸颊微痛。

光头壮汉一刀落空，顺势变招，横斩林枫腰腹！刀法连贯，狠辣异常。

林枫眼中寒光一闪。一味闪避不是办法，而且他能感觉到，周围黑暗中，至少还有两道气息锁定着这里，多半是枪手。必须速战速决！

眼看横斩而来，林枫这次没有再退。他左脚猛地蹬地，身体不退反进，如同贴地游鱼，瞬间撞入光头壮汉怀中！这一步快得超出常理，正是看准了对方横斩时中门打开的破绽。

光头壮汉大惊，没想到对方敢如此近身，想要回刀已来不及，只得怒吼一声，空着的左手一拳捣向林枫面门，同时抬膝猛撞！

林枫似乎早已料到。撞入怀中的同时，他右手如灵蛇出洞，五指并拢，以掌缘为刀，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切在光头壮汉左臂肘关节内侧！

“咔嚓！”

轻微的骨裂声响起。光头壮汉左臂剧痛，拳头瞬间软了下去。

与此同时，林枫的左手也没闲着，在对方膝盖提起的瞬间，食指与中指并拢，凝聚一丝混沌之气，快若闪电般点在了对方大腿外侧一个穴位上。

光头壮汉只觉整条右腿一麻，提起的膝盖力道顿消。

中门大开！

林枫身体微微一侧，肩膀抵住对方因手臂剧痛而下意识前倾的胸膛，右手回收，手肘如同铁锤，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光头壮汉的心窝！

“嘭！”

闷响如击败革。

光头壮汉双眼暴突，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人被这一肘轰得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撞在身后残破的砖墙上，又软软滑落在地，口鼻溢血，身体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林枫缓缓收势，呼吸略微急促。连续击倒三人，尤其是最后对付这光头，看似轻松，实则对时机、眼力、力量控制要求极高，也消耗了他不少体力和混沌之气。他看似站在原地，实则全身肌肉都处在高度协调的爆发后状态，神识更是悄然扩散，警惕着黑暗中可能存在的威胁。

他没有去看地上昏迷的三人，目光转向那间亮着手电光的厂房。里面，有更沉重的呼吸声，和一道冰冷、压抑着怒火的注视。

“啪啪啪……”

缓慢的鼓掌声，从厂房深处传来。

一个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踱出。依旧是那身唐装，手里盘着核桃，只是脸色阴沉得可怕，正是周天雄。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昨天见过的墨镜保镖之一，另一个则是个面色蜡黄、眼神阴鸷、太阳穴高高鼓起、双手骨节异常粗大的中年男人。这黄脸男人气息沉凝，呼吸悠长，比之前的保镖和光头壮汉强了不止一筹，显然是个真正的古武好手，很可能已踏入暗劲层次。

“好身手。”周天雄在距离林枫十步左右停下，目光如毒蛇般在他身上扫视，尤其是在他平静的脸上多停留了几秒，“真是看走了眼。没想到，江城一中还藏着这么一位少年高手。昨天在巷子里，是我眼拙了。”

“人，我看到了。鳞片，在这里。”林枫摊开手掌，露出那点碎渣，“可以放人了吗？”

周天雄看都没看那鳞片碎渣，嗤笑一声：“小子，到了这个时候，还跟我玩这套？那破玩意现在有个屁用！我要的是你！伤了阿亮，废了我三个兄弟，今天，你要是能站着走出这里，我周天雄以后倒着爬出江城！”

他语气中的杀意毫不掩饰。阿亮，显然就是昨天在山上被阴鳞蝮咬伤的那个手下，听这意思，恐怕不只是废了条胳膊那么简单。

“这么说，没得谈了？”林枫垂下眼睑。

“谈？”周天雄厉声道，“跪下！自断双手，然后告诉我，你的功夫跟谁学的？那黑壳子到底是什么？还有，昨天在山上，你是怎么躲过去的？一五一十说出来，我给你个痛快！否则……”他瞥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老头，意思不言而喻。

林枫沉默了一下，然后，缓缓抬头，看向周天雄，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冰冷刺骨，带着一丝淡淡的、仿佛看到蝼蚁向巨龙挑衅般的嘲弄。

“周天雄。”他第一次叫出对方全名，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风声，“你知道吗？在你之前，也有很多人，用我在意的人或事威胁我。”

他顿了顿，向前迈出一步。

“后来，他们都死了。”

话音未落，他动了！

不是冲向周天雄，而是扑向了侧方那堆半人高的破碎砖块！速度爆发到极致，在昏黄的光线下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

“开枪！”周天雄反应极快，厉声喝道。

“砰！砰！”

两声略显沉闷的枪响，几乎同时从厂房高处两个不同方向响起！安装了消音器！子弹撕裂空气，射向林枫原本站立和扑出的方位！

但林枫的动作太快，预判也太准。扑出的轨迹恰好是子弹射击的死角，两颗子弹打在他身后的空地和砖墙上，溅起泥土和碎屑。

而他的人，在扑到砖堆前的瞬间，身体诡异地一扭，单手在砖堆上一按，借力腾空，另一只手早已从口袋中掏出那罐防狼喷雾，看也不看，朝着厂房高处某个枪火闪烁的黑暗角落，猛地按下了喷射钮！

“嗤——！”

刺鼻的白色雾气狂喷而出，虽然射程有限，但在林枫精准的抛掷力道和角度下，小罐子划出一道弧线，直奔那个角落！更重要的是，在掷出的瞬间，林枫指尖一缕微弱却凝练的混沌之气，悄然附着其上！

高处传来一声猝不及防的惊呼和咳嗽，随即是拉动枪栓的慌乱声响和身体移动的摩擦声。虽然不可能真的伤到对方，但这突如其来的干扰，足以让那个枪手暂时失去准头，甚至暴露位置！

就在掷出喷雾罐的同一时刻，林枫落地，翻滚，右手在腰间一抹，指缝间已然夹住了三根细长的钢针。混沌之气灌注，钢针发出微不可闻的轻颤。他看也不看，听风辨位，朝着记忆中另一个枪手大概的方位，抖手射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