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铃声，在沉闷的下午显得格外刺耳。

林枫收拾书本的动作不紧不慢。教室里，大部分同学都已匆匆离开，只有值日生还在打扫。王磊那一伙人，早在最后一节课前就溜了，离开前还朝林枫这边投来阴沉的一瞥。

苏清雪抱着整理好的书包，站起身，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在几个女生簇拥下离开了教室。只是经过林枫座位时，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顿。

林枫能感觉到，那目光在自己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带着探究和某种复杂的疑虑。他没有抬头，直到教室里只剩下他和慢吞吞擦黑板的劳动委员。

“喂，林枫，你还不走？我要锁门了。”劳动委员是个戴眼镜的瘦小男生，胆子不大，平时不太敢和林枫说话，今天大概是看教室里人少，才壮着胆子催促。

“就走。”林枫应了一声，将最后一本书塞进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起身离开。

走出教学楼时，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空气潮湿闷热，带着一股暴雨将至的土腥味。正是下班放学的高峰期，校门口人声鼎沸，车辆拥堵，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涌出。

林枫没有汇入人潮。他转身，沿着围墙，拐进了学校后面那条更僻静的小路。这条路通向一片待开发的城中村，再往后，是几座不高不低、植被茂密的小山包。那里，就是他的目的地。

记忆中，关于江城“阴气汇聚”之处的印象，来自于前世庞大记忆里一些零碎的地理感应。这个世界虽灵气稀薄，但山川地势、地脉走向的规律，与诸天万界有共通之处。这几座小山，在江城的地图上不起眼，但若以堪舆之术观之，恰好处于几条地脉的“漏点”，又因城市开发，破坏了部分地气平衡，久而久之，容易积聚阴煞之气。这种地方，通常不会有什么天材地宝，反而可能滋生出一些阴邪污秽之物。但对于能炼化万物、尤其擅长处理负面能量的《混沌帝经》而言，浓郁的阴煞之气，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补品”。

当然，前提是能承受得住其中的怨念、寒毒和死气的侵蚀。寻常修士避之唯恐不及，但对拥有混沌帝珠的林枫来说，这反而是快速积累力量的一条捷径，只是过程会痛苦些。

穿过杂乱破败的城中村，绕过几处用彩钢板围起来的工地，脚下的路渐渐变成了土路。四周的建筑越来越少，树木多了起来，大多是些杂木和茂盛的灌木。空气里的闷热被一股阴凉替代，光线也暗淡下来。远处城市的喧嚣，在这里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和不知名虫豸的鸣叫。

越往里走，周围的草木越是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墨绿色的旺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似有若无的腐败气味。普通人走到这里，只会觉得有些阴森，本能地不愿久留。但在林枫此刻敏锐的感知中，却能“看到”丝丝缕缕灰黑色的、充满负面能量的气息，从地底、从枯叶下、从山石缝隙中缓缓渗出，飘荡在空气里。

这里的阴煞浓度，比他预想的还要高一些。看来，这处“漏点”存在的时间不短了。

他寻了一处相对隐蔽、背后有山石遮挡的洼地，清理掉脚下的碎石枯枝，盘膝坐下。没有立刻开始修炼，而是将神识（虽然微弱，但已可外放尺许）缓缓铺开，仔细感知周围。

安全第一。这是他用无数血泪教训换来的经验。

确认附近没有大型野兽，也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倒是在几处腐朽的树根和岩石背阴处，发现了几丛颜色暗沉、散发着微弱阴气的蘑菇和苔藓。这些东西对普通人有害，对他却有点用，但价值不大。

他收回神识，手掐印诀，默运《混沌帝经》中一门专门用于吸纳炼化阴邪之气的“噬煞诀”。这法门在仙界属于偏门，多为某些魔道或鬼修所用，但本质上是对能量的利用，《混沌帝经》包罗万象，自然也有收录，且更为霸道精妙。

随着功法运转，林枫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个无形的漩涡。周围空气中飘荡的灰黑色阴煞之气，像是受到了无形的牵引，开始缓缓朝他汇聚而来，丝丝缕缕，从周身毛孔渗入体内。

“嘶——！”

阴寒！刺骨的阴寒！伴随着强烈的怨念、死气、秽气，如同无数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经脉！即便有混沌帝珠的提纯转化，这股能量的本质属性带来的冲击，也瞬间让林枫脸色一白，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体表甚至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这比吸收那妖兽鳞片残余妖气时，痛苦了数倍不止！

林枫咬紧牙关，心神沉入识海，全力催动混沌帝珠。灰蒙蒙的珠子急速旋转，散发出温润的光晕，将涌入的驳杂阴煞之气粗暴地卷入、碾碎、分离。精纯的阴性能量被剥离出来，转化为混沌之气，而那充满负面情绪的怨念、死气、秽气，则被帝珠毫不留情地排斥、湮灭。

这个过程，对神魂和经脉都是巨大的考验。林枫必须精确控制吸收的速度，太快，经脉和帝珠都可能承受不住，太慢，则效率低下。他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在冰与火的边缘行走。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和专注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体内那缕混沌之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壮大、凝实。炼气一层后期的瓶颈，在精纯能量的持续冲击下，开始松动。经脉在不断的撕裂与修复中，变得更加坚韧、宽敞。

然而，就在他即将一鼓作气冲破关卡，踏入炼气二层之时——

“沙沙……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却又与风吹树叶截然不同的摩擦声，从左前方的灌木丛后传来。

林枫猛地睁眼，瞳孔深处灰芒一闪而逝，强行中断了修炼。体内奔腾的混沌之气一阵紊乱，冲得他喉头一甜，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他顾不上调息，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声音来源。

不是野兽。野兽的气息和脚步声不是这样。

是人。而且是刻意放轻了脚步、试图隐匿身形的人。不止一个。

林枫屏住呼吸，身体纹丝不动，如同融入了身下的山石阴影。刚刚突破炼气一层中期、逼近后期的神识，被他提升到极致，小心翼翼地延伸出去。

五米……十米……

灌木丛后，三个模糊的人形热源轮廓，出现在他“感知”的边缘。他们呈扇形分散，动作矫健而警惕，正在缓慢而专业地朝他这个方向搜索过来。其中一人手中，似乎还拿着一个类似罗盘、但造型更古怪的东西，不时低头查看。

古武者？还是别的什么人？周老板派来的？速度这么快？

林枫心念电转。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而且追踪手段似乎颇为特殊，很可能与超凡力量有关。以他现在的状态，刚刚强行中断修炼，气息不稳，还受了点内伤，正面冲突绝非上策。

他目光迅速扫视四周。身后是山石，难以攀爬且容易成为死角。左右是茂密的灌木和陡坡。正前方，则是那三人搜索而来的方向。

几乎是瞬间，林枫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试图起身逃跑——那只会立刻暴露。相反，他身体微微蜷缩，双手悄无声息地插入身下潮湿的泥土和腐叶中，十指深深扣入，调动体内刚刚稳定下来的、为数不多的混沌之气，以一种极其隐晦、近乎于无的波动，缓缓注入地下。

《混沌帝经》记载的，不止是修炼法门，还有无数杂学。其中一门不起眼的“敛息匿形术”，此刻成了救命稻草。这法门不算高深，但胜在不需要太多灵力，且对环境有要求——阴气、地气、草木之气越浓郁，效果越好。此地阴煞弥漫，正是绝佳的施展场所。

随着混沌之气的注入，林枫周身的生命气息、体温，甚至微弱的气机波动，开始迅速衰减、淡化。他整个人仿佛与身下的泥土、旁边的山石、周围的阴煞之气融为了一体。若不走近细看，几乎难以察觉这里藏着一个人。

几乎就在他完成敛息的下一刻，那三人拨开了灌木丛，出现在洼地边缘。

果然是三个穿着深色便装的男子，动作干练，眼神锐利，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是练家子。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面容冷峻的平头男人，他手中拿着的，正是一个造型古朴的青铜罗盘，罗盘上的指针此刻正微微颤动着，指向林枫所在的方位，但似乎受到周围浓郁阴煞之气的干扰，指向并不十分稳定。

“奇怪，罗盘的感应到这里就弱了很多，还有些紊乱。”平头男人皱眉，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洼地。他的视线几次从林枫藏身之处扫过，但都被那完美的敛息和环境所迷惑，下意识忽略了。

“头儿，是不是搞错了？这地方阴气森森的，不像是人能待的。”另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显然，这里的阴森环境让他不太舒服。

“不会错。‘寻气盘’对那股特殊的‘气’反应很明确，虽然很微弱，但和之前捕捉到的残留气息同源。就在这附近消失的。”平头男人语气肯定，他收起罗盘，从腰间抽出一把造型怪异、带着锯齿的短刃，“搜仔细点，任何痕迹都不要放过。老板下了死命令，必须找到那小子，和他身上那件东西。”

三人分散开，在洼地周围仔细搜索起来。他们检查得很细，落叶的痕迹、泥土的松软、甚至空气的流动都不放过。林枫藏身之处并非天衣无缝，毕竟时间仓促。一个矮个子男人，在检查到林枫右侧不远处一片被踩倒的杂草时，似乎发现了什么，弯下腰，用手指捻了捻泥土。

“头儿，这边……”

他话未说完，平头男人突然厉喝一声：“小心！”

晚了！

就在矮个子男人弯腰的刹那，他身侧一处看似普通的枯叶堆，猛地炸开！一道灰影，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以惊人的速度弹射而起，直扑他的脖颈！

那是一条蛇！通体灰黑，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三角形的头颅，猩红的信子，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更诡异的是，它身上竟然也萦绕着淡淡的、与周围环境近乎一体的阴煞之气，完美地隐藏了自身。

“操！”矮个子男人反应极快，听到示警的瞬间就本能地向后仰倒，同时手中一把匕首反手向上撩去！

嗤！

匕首划破了灰蛇的腹部，带出一溜黑红色的血液。但灰蛇的攻击也到了，毒牙擦着矮个子男人的咽喉掠过，虽然没咬实，但锋利的毒牙还是在他脖子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