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贵说的,比苏晨预想的要直接得多。
第二天早上六点,苏晨到菜市场东门的时候,周德贵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他坐在一个马扎上,手里端着一杯保温杯泡的茶。晨雾还没散,路灯在雾气里晕出一圈暖黄色的光。
来了?
来了。
吃早饭了吗?
那你先去买碗馄饨——你自己在南门夜市卖的那种。
苏晨愣了一下。
我吃自己的馄饨?
周德贵喝了口茶,你去买来吃一碗。吃完告诉我——你觉得自己做的馄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苏晨不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去了。
方姐帮他煮了一碗——苏晨站在菜市场东门,一口一口地吃。
皮薄。馅大。汤鲜。
一如既往。
他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
周叔——我吃不出来有什么问题。
周德贵点了点头。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他说。
苏晨皱眉。
你吃自己的菜——吃不出问题。周德贵放下保温杯,这说明你的味觉已经形成了自我认同——你做的东西,在你嘴里永远是对的。这在日常做菜的时候没问题,但在比赛里——这是致命伤。
为什么?
因为比赛有裁判。周德贵说,裁判的口味和你不一样。你觉得好的——裁判不一定觉得好。你需要做的——不是让自己的菜自己觉得好,而是让别人觉得好
苏晨想了想。
您的意思是——我需要跳出自己的味觉框架?
周德贵说,你爷爷教你做菜——用的是他自己的标准。那些标准是好的,但不一定适合所有场景。现在你需要做的——是建立一套可调整的标准。
怎么建立?
先做一件事。周德贵站起来,跟我走。
他带着苏晨穿过菜市场,来到水果摊老刘的摊位前。
老刘——借你水果用一下。
老刘咧嘴笑了:用吧用吧——又要训练味觉?
周德贵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黑色的布带。
蒙上眼睛。他对苏晨说,我喂你吃水果。你告诉我——是什么水果、产地在哪、新鲜度如何。
苏晨蒙上眼睛,开始品尝。
第一块——脆,多汁,微酸带甜。
苹果。嘎啦果。糖度大概十三到十四。产地山东。
第二块——软糯,甜度高,香气浓。
芒果。贵妃芒。糖度至少十八。产地海南。
第三十种——一小块白色固体,几乎无味。
苏晨嚼了两下。
……豆腐。石膏豆腐。今天做的。本地。
三十种食材,他答对了二十八个。
周德贵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百分之九十三。他说,你的舌头——比你爷爷年轻时候还厉害。
天舌——您之前提过。苏晨摘下眼罩,那到底是什么?
极其罕见的味觉天赋。周德贵说,能尝出食材的产地、新鲜度、甚至处理过程中的细节。全席传承者里,十代人才出两三个。你爷爷是其中之一。你——也是。
苏晨沉默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舌头比较灵。没想到这是一个有名字的体质。
但——光有舌头不够。周德贵的语气变了,做菜不只是。你的舌头能告诉你食材是什么状态,但你的心——要告诉你这道菜该做成什么样。
他看着苏晨的眼睛。
接下来两周——我要训练你的。不只是技术,还有你对菜的理解方式。
怎么训练?
每天两个小时。周德贵说,早上六点到八点——在你出摊之前。
但有一个规矩。周德贵说,训练的时候,我不让你做什么,你就不要问为什么。做完再说。
周德贵点点头,拿起保温杯。
明天见。
他走了。
苏晨站在菜市场东门,看着晨雾里周德贵的背影渐渐消失。
然后他转身——回到自己的摊位,开始准备今天的出摊。
白天摆摊,早上训练。
从今往后——每一天都会很满。
但苏晨不觉得累。
因为他知道——这是他第一次,有机会弄清楚自己到底能走多远。
——
出摊的时候,赵蕾来了。
备赛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苏晨一边包馄饨一边说。
周叔怎么训练你的?
蒙眼尝水果。
就这?
就这。苏晨说,但——不简单。
赵蕾看着他。
你知道吗——苏晨包好一个馄饨,放在案板上,我以前觉得自己的舌头是客观的。什么都尝得出来。但周叔说——天舌也有偏差。我的偏差是——口味偏淡。因为爷爷口味偏淡,我从小被他带出来的。
所以要调整?
对。要调整到大多数裁判会喜欢的范围。苏晨说,这很难——因为你明明知道淡一点更好,但为了让裁判满意,你得做稍重一点的版本。
那——你还是你吗?
苏晨停了一下。
……好问题。
他想了想。
我想——是。因为不是由口味定义的。是由我对食材的理解、对做菜的态度定义的。口味可以调整——但态度不能变。
赵蕾笑了。
你这个人——说起做菜来,一套一套的。
不是我说得出来。苏晨把包好的馄饨整齐地码在托盘上,是爷爷教得好。
赵蕾看着他专注的侧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