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蕾说的这几天,比苏晨预想的来得更快。
第三天傍晚,苏晨刚把馄饨的馅料调好,赵蕾发来一条消息。
来了。
两个字,后面跟了六个感叹号。
苏晨看了一眼消息,把手机揣回围裙口袋。
谁来了?赵蕾的语音跟过来。
你说谁。
沈瑶?!到哪了?
不知道。苏晨把一勺馅料放在馄饨皮中央,手指一捏一折,一个馄饨就包好了,她要是来了,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我发照片给你——
不用。苏晨说,她来了就是客人。客人点什么,我做什么。
赵蕾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算了。
苏晨收起手机,继续包馄饨。
旁边方姐探过头来。
赵蕾说什么呢?表情那么紧张。
说有个重要的人可能来吃饭。
多重要?
赵蕾说——全国最专业的美食评论家。
方姐的手停了一下。
就是那种——写了差评餐厅就会关门的那种?
据说差不多。
方姐看了看自己的凉拌菜摊,紧张了一下。
她不会来吃我的凉拌菜吧?
她来吃的是我的面。苏晨说,你的凉菜没问题。
你倒是不紧张。方姐嘟囔了一声。
苏晨没有接话。他低头继续包馄饨,手指翻飞的节奏没有变化。
傍晚六点半,夜市的人流开始密集。隔壁方姐的凉菜摊已经开卖了,烤串摊的老李在生火,烟雾弥漫。
苏晨的摊位前排了七八个人——这是正常的等候长度。
他低头包馄饨,耳朵听着前面的动静。
老板,来一碗馄饨。
老板,馄饨一碗,加个卤蛋。
声音一个接一个,苏晨应得干脆利落。
然后——
一个声音从他摊位的正前方传来,语速不快,咬字很清晰:
老板,你们这里最贵的是什么?
苏晨抬起头。
站在摊位前面的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短发,穿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背一个黑色的帆布包。没有化妆,或者化了很淡的妆——苏晨分不清。
她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在审视什么。
最贵的?苏晨想了一下,蟹粉拌面。三十八一碗。
来一碗。
好。坐那边等就行。苏晨指了指旁边的小折叠桌。
女人没坐。
她站在摊位侧面,看着苏晨操作。
苏晨没在意——有些客人就是想看看做菜的过程。
他开始准备蟹粉拌面。
这道菜是他最近加到菜单上的——用的是菜市场水产摊老陈每天现拆的蟹粉,新鲜度极高。
他先烧水。
等水开的时候,他拿出一块生姜,切成极薄的片——三片,不多不少。姜的作用是去蟹的寒性,但不能抢味。切完姜,他又切了几根细葱丝,放在冰水里浸泡——这样葱丝会自然卷曲,既好看又能保持脆度。
水开了。
他下面——手工碱水面,一把刚好一碗的量。面条在沸水里翻滚,苏晨盯着看了四十秒,用筷子夹起一根咬断——截面还有一点白芯,再等十五秒。
十五秒——不多不少。多五秒面会过软,少五秒芯太硬。这是他试了二十多次才定下来的时间。
捞面,沥水,放进碗里。沥水的手法也有讲究——不能甩,要。轻轻颠三下,水珠自然脱落,面条表面的水分刚好挂住蟹油又不会太稀。
然后是蟹粉。
他从冰箱里取出一小碗现拆的蟹粉——今天老陈给他留的是母蟹为主,黄多膏满。苏晨打开碗闻了一下——蟹香纯正,没有腥味,带着一丝微甜的海洋气息。好。
热锅,猪油一小勺,姜两片,爆香。
猪油是苏晨自己熬的——用的是绿源供应的猪板油,小火慢熬两个小时,滤掉油渣。猪油比植物油更适合配蟹粉——动物油脂的醇厚能和蟹油的浓郁形成共鸣。
蟹粉下锅。
滋啦一声——蟹油的香气瞬间炸开。浓郁的蟹香混着猪油的醇厚,在夜市的空气里弥散开来。旁边方姐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子。
苏晨快速翻炒,加一点点黄酒去腥,一小撮糖提鲜,几滴镇江香醋——醋不能多,目的是激活蟹粉的层次感,不是做醋味。三十秒——多一秒蟹黄会老,少一秒香味出不来。
出锅。
蟹粉浇在面上。
金黄色的蟹油浸润着每一根面条,蟹黄和蟹膏的颗粒点缀其间,热气蒸腾中带着浓郁而纯粹的蟹香。最上面撒了那几根冰水浸过的葱丝——碧绿卷曲,在金黄的面条上像几点翠色。
苏晨把面推到窗口。
蟹粉拌面。
女人走过来,端起碗。
她没有马上吃。
先是看了看——面条的色泽、蟹粉的分布、碗底有没有多余的汤汁。然后她微微弯腰,从碗口正上方深吸一口气,停了两秒。
苏晨注意到了她的动作。
这不是一般食客的反应。一般食客闻到蟹粉的香气,第一反应是咽口水或者拿手机拍照。这个女人的第一反应是——分析。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口面。
放进嘴里,嚼了三下,咽了。
然后她又夹了一口——这次多了些蟹粉。
嚼了五下。
停顿了两秒。
苏晨看到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惊艳——是一种确认。就像一个人走进一间屋子,原本不确定自己的判断,但看到了某个细节之后,确定了。
她继续吃。
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很认真。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放下了筷子。
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本子,翻开,开始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