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瞥了一眼——她写得很快,密密麻麻的,像在记笔记。
她写了整整两页。
然后合上本子,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面吃完了。
最后一口汤喝完,她把碗放在台面上。
好吃。她说。
只有这两个字。
谢谢。苏晨说。
蟹粉是你今天现拆的?
对。下午四点拆的。
母蟹为主。
苏晨看了她一眼。
黄多膏少。他确认。
女人微微点头。
醋——是镇江的?
三年陈的恒顺。
糖呢?
冰糖。
为什么用冰糖不用白砂糖?
苏晨想了想。
冰糖的甜更。他说,蟹粉本身有微弱的苦味——来自蟹胆残留的胆汁酸。冰糖的甜感能中和苦味,同时不会掩盖蟹鲜。白砂糖的甜太了,会和蟹味打架。
女人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
姜只放了两片?
两片刚好。三片会盖蟹味,一片压不住寒性。两片——是临界点。
女人没有再问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四十块钱放在台面上。
不用找了。
然后她拿起帆布包,转身走进了人群。
苏晨看着她的背影——深灰色风衣在夜市的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被人群吞没了。
方姐从隔壁探过头来。
刚才那个女的——一直在写东西。
你认识?
不认识。
但她看起来不像普通客人。方姐说,普通客人吃完面不会在本子上写两页纸。
苏晨没有接话。
他把碗收了,擦干净台面,继续包馄饨。
但他心里在想一件事——
那个女人吃第一口面的时候,眼神里的是什么意思?
她在确认什么?
——
那天晚上收摊后,苏晨回到地下室,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手机响了一声。
赵蕾的消息:今天那个穿灰色风衣的短发女人——你注意到了吗?
注意到了。
那就是沈瑶。
苏晨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她吃面时候的动作。苏晨打字,先观察色泽,再闻香气,然后才入口——而且每一口都在分析调味结构。普通食客不会问为什么用冰糖不用白砂糖这种问题。
然后呢?
然后她写了整整两页。苏晨说,普通客人吃完一碗面——顶多发个朋友圈。写两页笔记的——只有两种人。
哪两种?
一种是准备抄配方的。苏晨说,但她没有问具体的比例和火候,所以不是这种。
另一种呢?
另一种——是职业写食评的。
赵蕾发了一长串啊啊啊啊过来。
你太冷静了吧!
苏晨没有回复。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沈瑶——全国最专业的美食评论家。
她来吃了。她写了两页。她说了。
但苏晨知道——两个字,在她嘴里可能意味着很多东西。可能是真的好吃,也可能是在这个级别里算好吃,也可能是有天赋但还不够。
他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想的。
但他知道——她还会再来。
一个写了整整两页笔记的美食评论家——她不会因为一碗面就下结论。
苏晨翻了个身,看着墙壁上贴着的爷爷寄来的明信片。
背面是爷爷的字迹:小晨,做菜如做人。别人怎么看你,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尝的时候,过不过得了自己这一关。
沈瑶——来吧。
我的菜,经得住看。
他会来第二次。第三次。直到她觉得她看懂了为止。
苏晨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半。
他翻了个身,又看了一遍天花板。
然后他想到了一件事——明天出摊的时候,要做一道新菜试试。
不是为沈瑶做的。是为自己。
他想知道——如果自己刻意在菜品之间建立关联,会是什么样的效果。
就像沈瑶说的那样——菜品之间的呼应。
他还没想好做什么。但那个念头——已经在脑子里了。
苏晨闭上眼睛。
窗外的夜市早已安静下来,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
他慢慢睡着了。
梦里,爷爷在灶台前熬粥。
那碗白粥——冒着热气,散发着淡淡的米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