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飞龙镇南口,前面一片松树林子。
老英雄辨了辨方向——西南,没跑。
当即施展夜行功夫,脚尖点地,腰杆一挺,嗖嗖地就往二郎山去了。
一口气奔出十几里,才缓步歇了歇。
抬眼望去,月光底下,远山黑影幢幢,陡壁悬崖看着就瘆人。
转到山西边,好家伙,白花花一片大水,浪头拍岸哗哗响。
胜爷心想:山口肯定有喽啰把守。
不走正路,绕山坡往上摸。
深一脚浅一脚,曲里拐弯,总算看见一道黄墙——这墙得有一丈多高。
他贴墙根听了听,没动静。
左胳膊一挎墙头,往里瞅:乌漆麻黑,静得吓人。
他从兜里摸出块问路石,轻轻扔进去——“啪嗒”一声,落地清脆,没埋伏。
胜爷两条腿一顺,悄没声儿翻进墙里。
脚下是乱七八糟的怪石堆,他猫着腰,奔着远处有亮光的地方摸去。
摸到东边敞厅后头,隐住身形往里瞧——好嘛,灯火通明跟白天似的。
大厅里摆着四张金交椅,不用说,肯定是那“镇江四霸天”。
头一张椅子上坐着的,紫脸膛,四十来岁;。
第二张那位,黑脸透亮,背后交叉插着双锏,帽子上还颤巍巍插朵墨莲花。
第三个一脸横肉,疙疙瘩瘩,背着口朴刀。
最年轻那个坐在第四张椅上,白净脸,一身白衣,背着把翘尖刀。
两边廊下站了五六十号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奇形怪状,都带着家伙。
厅前三十六对削刀手分列两边,明晃晃的刀光晃人眼——这哪儿是山寨,简直是阎罗殿的杀人场。
胜爷心里暗笑:怪不得丁家父子不敢来呢。
南配厅前兵器架上,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器样样俱全。
胜爷屏住呼吸,心里念叨:想听真话,得等人背后嘀咕。
就不知道……那位被抢的范家姑娘,到底在不在这个鬼地方?
这时候,坐在第二张金交椅上的黑脸寨主站了起来。
就是那位帽子上插着朵墨莲花的。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却先叹了口气:“那什么……今儿把大伙儿叫齐,不为别的。就这两天,底下喽啰们交头接耳、嘀嘀咕咕的,我看着不对劲。一问才知道,嘿,咱们眼皮子底下出了档子‘好’事儿——有人劫了过路的小媳妇儿!”
他背着手踱了两步:“踩盘子的陈琦,不是扮成赶集的在飞龙镇盯梢么?他在北镇口瞧见一老头,带着十来个练家子。里头有个傻小子最扎眼,冲天杵小辫,雷公嘴,扯着破锣嗓子喊:‘上二郎山,非给抢媳妇的混蛋一大耳刮子!问问他凭什么!’”
底下有人“噗嗤”笑了。
黑脸寨主瞪过去一眼:“笑什么?那老头赶紧摆手使眼色,跟傻小子说:‘小祖宗,小声点儿!这是能嚷嚷的事儿吗?’”
他接着说:“陈琦跟了一路,跟到南镇口。那老头看见一家店,门口挂着‘侠义刚强’‘英雄老店’的牌匾,还有副对子,写什么‘文惊宰相’‘武比廉颇’,横批‘盖世奇才’——嚯,口气不小。”
底下开始窃窃私语。
黑脸寨主拍拍椅子扶手:“老头看了会儿,说了句:‘三太,咱们就在这儿打尖。’进了店,没过多久,门口就挂起镖旗了——‘十三省总镖局’,斗大一个‘胜’字。”
大厅里“嗡”地一声炸了。
“陈琦描述的那模样:鸭尾巾,英雄氅,肋下镖囊,一把白胡子……八成就是胜英本人。”
黑脸寨主声音沉下来,“这位爷什么路数,不用我多说了吧?替天行道,专管闲事。他既然住进了丁家店,今天不来,明天准到。到时候下帖拜山,问起这档子事儿——”
他环视一圈,眼神扫过每个人:“纸能包得住火吗?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咱们怎么答?”
有人缩了缩脖子。
黑脸寨主往前一步,声音拔高:“各位上山,短的两三年,长的七八年,我可都说过:兔子不吃窝边草!附近地面,不许作案!谁干的?现在不说,等胜三爷找上门来问,咱们怎么圆?!”
底下鸦雀无声。
他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这事儿啊,瞒不住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