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聊着聊着,丁桂芳忽然想起这茬:“对了三哥,您这江苏总镖头,大老远跑我们镇江地界,是有要紧事吧?”
胜爷嘬了口茶:“听说这儿有座二郎山?”
“有有有,”丁桂芳往西南方向一指,“出南镇口走个二三十里地,那片山头就是。”
“山上是不是窝着伙人?领头的好像叫什么……镇江四霸天?”
胜爷放下茶碗,似笑非笑,“贤弟啊,你们这附近的老百姓,没少受他们祸害吧?敲闷棍、放冷箭、拦路抢劫、套麻袋绑票,估计是样样精通,专业得很呐?”
丁桂芳脸上有点挂不住,强笑道:“三哥这话说的……其实这伙人挺‘规矩’,方圆三四十里,一草一木他们都不乱动。”
“哟,一草一木不动?”
胜爷乐了,朝邱成招招手,“来,跟你丁叔好好唠唠,他们是怎么个‘规矩’法。”
邱成赶紧上前,把二郎山强人抢走范家庄姑娘的事,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丁桂芳听着听着,脸皮渐渐涨成了猪肝色。
好家伙,刚才还替人家辩护呢,这下脸打得啪啪响。
胜爷这才不紧不慢地说:“贤弟啊,有胜英我在这儿喘着气,就不能眼睁睁看着好人受冤,让这群山贼无法无天。这二郎山,我高低得走一趟。要是范家姑娘真在山上,我肯定把她全须全尾送回家,让他们父女团圆。”
丁桂芳臊得直搓手:“三哥,您这是替我们地方除害!没说的,我们父子一定帮忙!”
胜爷摆摆手,笑道:“我这话可能不太中听——贤弟的好意心领啦。不过嘛,我镖局里伙计朋友多的是,这次一个都没带。”
他指了指旁边啃点心的黄三太、杨香五他们,“就带了这几个小年轻,主要是让他们出来见见世面,开开眼。”
丁桂芳听出这话里的意思了。
人家不是缺人手,是根本没打算大动干戈。
再看胜爷说话爽快坦荡,一句多余的没有,心里更是佩服。
他赶紧接话:“三哥,那这么着——您明儿一早别急着赶路。在小店吃顿早饭,算我一点心意。吃完我还有些话想跟您说。”
胜爷爽快点头:“成,那明天就叨扰贤弟了。”
聊罢,丁家父子起身告辞。
出了跨院,丁桂芳抹了把额头——这胜三爷,说话笑眯眯的,可每句都落在实处,真是一点虚的都不玩啊。
胜爷溜溜达达回到上房,招呼黄三太和杨香五:“你俩重新叫桌酒菜吃吧,刚才光顾说话,都没动筷子。”
他前脚刚出门,金头虎贾明立马一屁股坐上主座,扯着嗓子嚷嚷:“这穷开店的,耽误大爷吃饭!馋得我哈喇子都流三尺了!跑堂的!先来一百壶酒、六十桌菜!赶紧的!”
杨香五踢他凳子:“小点声!老爷子还在院里呢!”
黄三太老实,真去叫了桌新菜。
等酒饭端上来,傻小子贾明左右开弓,抢肉抢菜,活像饿死鬼投胎。
一顿风卷残云后,伙计送上茶水。
胜爷坐着慢悠悠喝茶,一群小辈在两旁规规矩矩站着。
贾明嘴里嘀嘀咕咕:“走一天道了,还得站班……家里都没这么些规矩。又困又累,早知这样我才不来呢。”
胜爷耳朵尖,听见了直乐:“这孩子,嘴是真碎。”摆摆手,“得啦,都别戳着了,东西暗间歇着去吧。”
黄三太他们五个去了东屋,杨香五拖着贾明几个去了西屋。
三太临进门还回头问:“师父,您睡哪儿?”
胜爷指了指外间那张小藤床:“这儿就成,老骨头,凑合一夜。”
没多大工夫,西屋就传来呼噜声,跟打雷似的。
中间还夹杂着贾明的梦话:“小兔崽子!为什么抢人家小媳妇?我抽你大嘴巴子!”
胜爷听着,噗嗤笑了:“这傻小子,做梦都不忘这茬。”
他闭目养了会儿神,掀帘子听听两屋——东屋西屋都睡熟了,呼噜声此起彼伏。
胜爷坐起身,心里琢磨:三太这帮孩子还是年轻,不懂江湖门道。就算官府拿贼,也得讲个人赃并获。咱们这是打抱不平,要是不亲眼见着那姑娘在山里,哪能硬闯山寨?
想到这儿,他悄悄起身,扎绑利落,带好兵刃暗器,连水衣水靠都塞包袱里了。
看看蜡烛才烧下去两寸多,又换了根新的,把门扇掩好,轻手轻脚出了屋。
北跨院静悄悄的,没别的住客。
胜爷一提气,拧身上了房,蹿房越脊,脚下跟踩棉花似的,半点声响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