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刚过,诊所门口停下一辆灰色公务车。
高飞从药柜边抬头,瞥了一眼玻璃门外,脸色沉了下去。“没完了?”
这次下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年轻一些,手里拿着记录夹。后面跟着个四十多岁戴眼镜的男人,深色夹克,手里稳稳夹着一只牛皮纸文件夹。两人进门,眼镜男先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句清楚。
“卫健委,补充核验。”他亮了证件,目光在秦墨脸上停了一秒,“专项核查启动前,对你近期跨机构活动情况做二次确认。”
不是处罚通知。
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口子在往回收。
秦墨把人让到诊室,没多问。苏小曼已经把前台桌面收拾干净,连昨天孩子落下的卡通贴纸都揭走了。高飞站在配药台边,没过来,但眼睛一直盯着这边。
核验问得很细。什么时候见的许建业,具体谈了什么有没有以书面或口头形式给沈露提供过正式医学意见。近期有没有私下进入过附一院病区。有没有用“顾问”、“专家”或者“协助调查”这类名义,接触过非本诊所患者的住院病历。
秦墨的回答没变过。
“只提供过医学判断参考。”
“没做越权执业的事。”
“没以个人身份进过附一院现场。”
他说话时,左手一直放在白大褂口袋里。口袋里手机屏幕是暗的,但沈露昨晚发过来的那张截图就在相册第一页。健达仓储的门禁记录,进出时间差七分钟,修改痕迹没清干净。那七分钟的缝隙后面,连着的可能是夜间补录、数据覆盖、甚至整个物流链上的缺口。这是目前能抓住的最实在的线头,但线头太细,现在扯出来,对方随手就能掐断。得先让手伸进去,让身份落地,这东西才能从一张截图变成能敲开下一道门的砖。
问话的间隙,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把文件夹摊开,里面是打印出来的几页材料。他手指点在其中一行:“秦医生,我们收到反映,你近期活动涉及多家机构,且与一例疑似中毒案调查关联密切。这已经超出诊所执业常规范围。”
秦墨看了一眼那行字,没接话。
“专项核查期间,”对方把文件夹合上,语气还算平稳,但话落得重,“建议你不要再以个人身份直接参与任何跨机构个案判断。否则一旦被认定为超范围介入,后续处理会比你想的复杂。”
这不是提醒。
是划线。
人还没起身,秦墨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屏幕亮着,许建业的名字跳在上面。秦墨按下接听,没避人。
“市医院这边,十点半开会。”许建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速比平时快,“医务处、法务、风险控制的人都在。你来不来?”
秦墨抬眼,看了看桌对面那两人。
“他们正在我这儿做补充核验。”
电话那头顿了半秒。
“那你现在就过来。”许建业说,“我让律师去接你。这边拖不得。”
电话挂断。戴眼镜的男人和年轻科员对视了一眼,没说话,但也没走。
半小时后,诊所外面又停下一辆黑色商务车。下来两个人,前面是许建业的法务总监,后面跟着个穿灰西装的律师。两人进门,先亮了授权委托书,又把市医院临时会议通知的复印件放到桌上。
“秦医生受我方正式委托,作为专项医学风险分析顾问列席本次会议。”律师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硬,“相关活动有法务见证和会议纪要佐证,不属于个人无序跨机构介入。”
卫健委的两人看着那份授权书,又看了看会议通知。
还能问,但没法硬拦了。
这就是程序顶程序。
车往市医院开的路上,秦墨又看了一眼手机。截图还在。七分钟的时间差,像一道裂开的缝。这东西现在亮出去,对方有一百种方法把它摁死在程序环节里——证据来源不清、取证程序存疑、与本案关联性待核实,随便哪一条都能把它拖成废纸。得先让身份落地,让调查权限拿到手,让每一步动作都有文件可循,这东西才能从手机相册里走出来,变成能指向具体环节、具体操作、具体时间的调查动作。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今天会议室那道门先撬开一条缝。
十点四十五分,市医院行政楼三楼小会议室。
长桌一边坐着医院的人——医务处副处长、法务、风险控制部的。另一边是许建业带来的团队,法务总监和两个助理。桌上摊着两堆材料,左边是市卫健委专项核查通知和刚拿到的补充核验意见,右边是临时顾问委托书草案、病例需求说明、还有一份合作医院会诊申请。
说白了,今天这会只谈一件事。
秦墨到底能不能用合规的方式,继续往下走。
医务处副处长先开口,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说话时手指一直按在茶杯盖上:“我们现在最头疼的,就是两头不落好。让他进来,程序风险太大,卫健委那边盯着。不让他进来,万一……我是说万一,后面真出了专业判断上的纰漏,责任也一样会落到我们头上。”
许建业的法务总监立刻接上:“所以才要把身份界定清楚。不是独立执业,不是私自行医,是外聘医疗顾问,在注册医师共同签字和医院明确授权范围内,参与特定个案分析。每一步都有书面记录,可追溯。”
风险控制部的人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把那份专项核查通知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压在一行加粗的字下面。
“市卫健委查的,就是他近期有没有超范围介入。”他抬头,看了看秦墨,“这时候给他开门,等于顶着通知走。”
秦墨坐在靠墙的位置,一直没出声。听到这句,他才抬起眼。
“你们可以不开门。”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