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眼角的细纹和眉间的深痕一下都露出来了。
发完,他看向秦墨。
“你倒不像在花我的钱。”
“钱不是重点。”秦墨说,“重点是你现在肯把代价算进去了。”
车窗外,殡仪馆那栋老楼的灯管发着白惨惨的光,把地上的树影压得很淡,几乎看不清。许建业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下,那笑很薄,刚到嘴角就散了。
“秦墨。”他说,“你知道商场上最贵的是什么吗?”
秦墨没应声。
“是把一个人,从随时能丢,变成现在不能丢。”许建业把那张支票重新推回来,“王明磊现在就得落在这条线里。”
秦墨没接。
他听得出来,许建业说的也不只王明磊。
车里沉了一会儿,秦墨才开口:“你到底想先保你女儿,还是先保你公司?”
许建业看着前挡风玻璃外那片死白色的灯光,过了两秒才答。
“先把人保住。”
“公司要是烂了,还能再整。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说这句时,眼里的疲惫终于露了一点出来,不像平时那样全压着。
秦墨把支票折好,塞回公文袋。
“那就按这个优先级走。”
许建业嗯了一声,又像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眼手机时间。
“如果动作还是慢。”他声音压得很低,“有些人可能看不到明天太阳。”
车厢里一下安静了。
这话落得硬,今晚却一点都不空。
王明磊已经开口,老刀还没影,郑念诗失踪,服务器也被人碰过。每拖一小时,灭口和清盘的口子就多开一分。
秦墨推门下车前,只说了一句:“那就别让夜太长。”
车门合上。
黑色轿车很快滑进夜色里,尾灯在空荡路面上拖出一道短促的红痕,转眼就没了。
秦墨站在路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摸到那页折好的优先级清单。纸边有点硌手。
手机这时候又震了一下。
还是沈露。
她发来一张图。
图是健达仓储的门禁导出表,横列排得很整齐,最上面一列是时间,旁边是补录编号。第二页右下角,红笔圈着一行。
秦墨停住脚步,拇指把屏幕往上滑了点。
那条记录的显示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七分,底下原始导出时间却比它晚了七分钟。时间字段下面还有一条很淡的痕迹,像是有人拿同一套模板盖过一遍,又没把底层文件抹干净。
电话紧跟着打了进来。
是沈露。
“你看到了?”她一接通就问,语速很快,背景里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原始导出还在服务器镜像里,显示表被人动过,底层文件没清。”
“哪条记录?”秦墨问。
“王明磊交代的那批夜间补录。”沈露说,“卡的一小时,就在这里。门禁刷卡和补录时间差了七分钟,值班签名页也被换过一次。现在能看到的,是改过的表。”
秦墨盯着屏幕上那串时间,没说话。
七分钟。
不大,落在门禁、补录、签名页之间,正好够把一条线缝起来,也够把一条线剪断。
“把原始导出和门禁日志分开封。”他说,“别放同一个柜子。”
“已经做了。”沈露说,“我现在回市局,把截图和导出记录转给负责的警官。明早九点前,原件能归档。”
秦墨“嗯”了一声。
电话还没挂断,诊所那边又打了进来。
苏小曼接起来,声音比平时紧了点。
“秦医生,今天晚上又有两个复诊电话。”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按住话筒,像怕前台别的声音漏出去,“南桥街的刘桂芳阿姨,和城东那位老病人,都说说明天不来了。”
“理由一样?”秦墨问。
“差不多。”苏小曼压低声音,“刘阿姨说家里人不让她来,怕惹麻烦。城东那位更直接,说早上都走到路口了,儿子把他拦回去了。两个人都提了诊所风声不好。”
秦墨看了一眼路边那盏快要熄掉的灯。
灯丝还在微微发闪。
“把他们的取消记录留着,号码别删。”
“我已经截了。”苏小曼说,声音里透出一点稳住的劲,“还有,他们都问了一句,明天还开不开门。”
“照常开。”
苏小曼停了半秒,像是松了口气。
“行。我就这么回。”
电话挂断,夜风从路口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热气,黏在皮肤上。
秦墨把手机放回口袋,站了几秒,才转身往诊所方向走。
许建业的车已经走远了,街面上只剩下稀薄的车灯痕,偶尔划过一下。路边那栋老殡仪馆黑着窗,门口灯牌闪了两下,最后也灭了,整条街一下暗下去一截。
手机又震了。
还是沈露。
这次是一条文字。
“门禁导出拿到了。凌晨一点十七分那条,原始时间和显示时间差七分钟,修改痕迹没洗干净。”
秦墨看完,把手机屏幕扣回掌心。
白天那场补充核验,得先从这张表开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