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在心里算。
一年前、半年前、三个月前、这一次。
频率在加快。
第一次间隔一年,可能是试探。第二次缩到半年,需求在升级。第三次和第四次只隔三个月,最近一次更是在协调令前几小时紧急执行。
“前三次的柜号和格位,他还记得么?”
“只记得其中两次。纪委已让念薇药业法务部调取对应位置的历史台账。如果台账上也有涂改痕迹,就能交叉验证。”
秦墨吸了一口气。
六管以上的样本被系统性转移。台账被多次涂改。执行人是赵芷兰推荐入职的冷库管理员。指令通过一次性号码下达,基站落在江北区。
这条链从底层的骆平安,一直伸向某个藏在暗处的指令发出者。而每一次操作之间的间隔在缩短,说明对方感受到的压力在增大。
“样本处置记录的正式版,今天能到么?”
“许建业那边说,中午之前送达。法务部连夜整理的,包括三号柜全部样本的入库、检测、移交、销毁记录。”
秦墨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
“记录到了,我需要看2021年9月到2022年3月的全部条目。特别是三号柜第二排那几个格位。”
“如果骆平安涂改过的地方,能在正式台账上找到对应痕迹,就能形成双重印证。”
“我协调。记录一到,就发你电子版。”
“好。”
……
中午十二点过几分,诊室门被推开。
苏小曼端着一碗面进来,放在秦墨桌上。
“你的。”
秦墨抬头看她。
苏小曼表情和往常没差,干练,利落,动作不带多余。但她眼下一层淡青色,粉底没完全盖住。
“昨晚没睡好?”
她搁下筷子,“想事情。”
“窦宏斌的事?”
苏小曼没应。站在桌边沉默了几秒,开口时声音压得低。
“秦墨,他要是一直联系我,怎么办。”
“沈露那边在定方案。你暂时不用回他。”
“我不是说这个。”她声音更紧,“我是说,他知道我在哪。他知道我住哪里、上班在哪里、每天走哪条路。”
“他在这个城市待了多久,掌握了我多少信息,我不清楚。”
秦墨停下动作。
苏小曼眼睛盯着桌面,不看秦墨。她右手攥着左手手腕,指节绷得发白。
“你担心他会伤你。”
如果把窦宏斌逼到绝路,没人能保证他不会做出更疯的事。
苏小曼嘴角抿了一下,没否认。
“我跟沈露提过你的情况。”秦墨说,“如果需要,可以申请警方的人身保护。”
“保护有用么?”她声音里透出一丝颤,又很快压住,“有警察在,他可能不动手。但他在暗,我在明。只要他没被抓,我随时都可能遇到危险。”
秦墨看着她攥紧的手。
腕骨处的皮肤被掐得没了血色。
苏小曼站了几秒,松开手。
“面趁热吃。”她转身走了出去。
秦墨低头看碗里。
清汤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边上几根青菜。是她亲手做的。
他吃完,洗了碗放回去。
再回诊室时,手机屏幕上亮着沈露发来的新消息。
一个PDF文件。
标题是:“念薇药业实验室冷库样本处置记录(2021年7月-2022年6月)”。
秦墨点开,直接划到三号冷藏柜的部分。
三号柜共五排,每排八格,四十个存样位。每个格位下方列着一串记录:样本编号、入库日期、所属项目、检测状态、处置方式、处置日期、经办人签字。
他找到第二排第四格。
四条记录。样本编号连续:NW-CT21-0914-B12、B13、B14、B15。入库日期:2021年9月15日。所属项目:“降压药三期临床-基线血样”。检测状态:“已完成基线检测”。
处置方式那一栏,原本打印的内容被涂改液盖住了。涂改液上,手写了一行字:“已过期,按规程销毁。”
经办人签字:骆平安。
处置日期——
秦墨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三秒。
2026年3月27日。
三天前。
协调令签发那天。
他往上划。
第二排第二格,两条记录。样本编号NW-CT21-0914-B06、B07。处置方式同样有涂改痕迹,手写“已过期销毁”。经办人:骆平安。处置日期:2025年12月。
三个月前。
第二排第一格,一条记录。NW-CT21-0914-B01。涂改。骆平安。处置日期:2025年6月。
半年前。
他又往回翻,找到更早的一条。第一排第八格。NW-CT21-0914-A16。涂改。骆平安。处置日期:2025年3月。
一年前。
四次涂改,四个时间点。和骆平安口供里的时间完全吻合。
样本编号全部以“NW-CT21-0914”开头。NW是念薇药业缩写,CT21是2021年临床试验代号,0914是入组日期——2021年9月14日。
9月14日。
正是许念薇在会议纪要里发现的那个日子。那天,念薇药业讨论了与附一院的临床试验合作方案。受试者基线样本的入库工作,在第二天,9月15日开始。
秦墨关掉PDF,抽了张便签纸,提笔写下一行:
NW-CT21-0914系列样本,至少六管被系统性转移。骆平安四次操作,台账涂改与口供吻合。
笔尖顿了顿,又写下一行:
关键问题——这些样本到底属于谁?B系列编号对应的受试者是谁?
答案在处置记录里找不到。
样本编号是脱敏的。受试者姓名和编号之间的对应关系,存储在另一个独立数据库里,只有临床试验的盲态保护系统里才有。
要把这层盲态打开,得先拿到两边各自封存的资料,再和念薇药业这边的样本编号交叉起来。单独一边拿到的,只会是辅助编号表,真正对应到受试者姓名,还得两侧信息一起对。
他给许念薇发消息。
“2021年降压药三期临床试验的解盲资料,你们公司保管的是哪一份?”
许念薇的回复隔了几分钟。
“项目的解盲资料分两份。一份在念薇药业临床研究部的保险柜里,一份在附一院药物临床试验机构的保险柜里。”
“单方只能先拿到一侧的辅助编号表,要把两边资料交叉起来,才能对应到受试者姓名。”
秦墨看着那两行字,停了几秒。
“这两个保险柜的访问记录,查过么?”
“没有。解盲资料在项目结项后就封存了,理论上不会有人动。”
“你觉得有问题?”
“样本被人动了。”秦墨打字,“解盲资料,也可能被人碰过。”
发完,他看着屏幕。
如果那些被转移的样本真和许念薇的中毒案有关,那么“哪些样本属于哪个人”的信息,同样是需要被清理的目标。样本被拿走了,但只要编号对应关系还在,调查人员依然可以通过两边资料交叉,反查受试者身份,进而推断样本的用途。
许念薇过了一会儿回:“我去查。”
秦墨放下手机,把便签纸折好,塞进外套内袋。
冷库样本被系统性清理。台账被多次涂改。骆平安已交代执行细节。处置记录上的涂改痕迹与口供交叉印证。
下一步,是解盲资料。
如果它也被动过,就说明对方的清理工作,比想象中更彻底。
如果没被动过,那就是对方留下的一个疏漏。
秦墨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不管哪种,答案很快就会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