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八点多,手机震了一下。
许念薇的消息很长。
“我跟我爸谈了。他听完,在书房坐了整整十分钟,一句话没说。”
“然后他让秘书调出了我妈入职以来,所有经她推荐入职的员工名单。”
“一共九个人。”
“他一个一个看岗位分布,看完,把名单合上,放在桌上。”
“他说——‘我太信任她了。’”
秦墨盯着屏幕。
他能看见许建业说那句话时的脸。在生意场里浮沉三十年的人,枕边人在自己公司埋下九颗钉子,埋了几年,他毫无察觉。
“你爸什么态度?”他问。
“他说,这件事交给纪委处理。”
“赵芷兰主动说明的窗口还剩几个小时。他不会替她做决定,也不会拦她。”
“如果她自己选择不说,后果她自己担。”
“他会跟赵芷兰摊牌么?”
“不会。”
“他说,在纪委找她之前,他不会跟她任何关于这件事的话。”
“‘调查是调查,家是家。但如果她连最后说实话的机会都不珍惜,那谁也救不了她。’”
秦墨放下手机。
许建业的克制比他预想的还要深。发现妻子在公司里布下九枚暗子,没有暴怒,没有追问,看完名单,说完那句,然后交给程序。
这不是冷血。
这是一个做了几十年大决定的人,在关键时刻压住所有情绪,让理性走在最前面。
“你自己呢?”他问。
许念薇的回复隔了一阵。
“说不上来。”
“赵芷兰在我们家待了十几年。小时候她对我不差,会带我买衣服,过年包红包。”
“但现在看,那些都是表面功夫。”
“她心里装的是赵德明的生意,从来没把许家的人放进心里。”
“别太早下结论。”秦墨打字,“人都有很多面。”
“我知道。”
“可有些事,一旦看清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秦墨没再回。
他盯着窗外渐深的夜色,指节在桌沿轻轻叩了一下。
……
周六上午,手机又震。
沈露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份手写询问笔录的首页,抬头盖着“纪委第三审查调查室”的红章。
被询问人:骆平安。
“昨天下午,纪委找了他。”文字消息跟在后面,“谈了三个小时。”
“前两个小时,他咬死说凌晨进冷库是‘忘了拿手机’。”
秦墨看到那句,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进去拿手机,七分钟出来。
凌晨四点十一分又进去拿手机,二十三分钟出来。
同一个晚上,忘了两次。
“第三个小时呢?”他问。
“纪委把门禁记录两次出入时间,和他当晚不在值班表的事实,一起摆了出来。”
“然后调了冷库内部的温控系统日志。”
“冷库有温度监控传感器,每分钟记一次。”
“他第二次进入期间,三号冷藏柜的温度出现了一次短暂升降,持续约十四分钟。”
“这意味着,三号柜的门在那段时间里被打开了。”
“温控日志,他没想到。”秦墨回。
“对。他只知门禁,不知温控也在记。”
“纪委把温控曲线打印出来,放在他面前。”
“他的手开始抖了。”
秦墨等。
“他认了。”沈露连发几条,间隔很短。
“他说,凌晨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让他去冷库,把三号柜第二排第四格的四管样本取出来,装进保温袋,放在冷库门口的消防箱后面。”
“第一次进去是确认位置。第二次是操作。”
“四管样本取出后,他用消毒湿巾擦了柜格,把台账上对应的四条记录用涂改液覆盖,重写了一句‘已过期销毁’。”
“保温袋放好,他就走了。”
“第二天早上来上班,保温袋已经不在消防箱后面。”
四管样本。三号柜第二排第四格。台账涂改。保温袋转移。
秦墨在脑中把这个链条过了一遍。
执行人是骆平安。指令通过电话下达。样本取出,经保温袋转移给下一个人。台账涂改,掩盖样本真实去向。
“打电话的人是谁?”
“骆平安说不认识。”
“对方用的号码他没存过,通话结束发了一条短信确认位置,然后号码就关机了。”
“但技侦根据他的通话记录,锁定了那个号码的基站范围——江北区。”
江北区。
窦宏斌也在江北区。
“号码查到机主了么?”
“查了。预付费卡,没实名。”
“但基站定位的范围,和窦宏斌最近的活动区域有重合。”
“技侦在做进一步分析。”
秦墨把手机搁在桌上,起身走到窗前。
四管样本被取走了。台账被涂改了。
这意味着,许念薇中毒案最关键的一批物证——她当时的血液检测样本——已经不在冷库里。
回溯性毒理分析的基础,断了。
但骆平安的口供本身就是证据。他承认了取样、涂改、转移三个环节,纪委有笔录。加上门禁记录和温控日志的物证支撑,这条“物证清理链”的存在,已经坐实。
有人在协调令签发前几小时,紧急安排清理中毒案的关键样本。
这个动作本身就在说一件事——样本里有他们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
他给沈露回消息。
“样本虽被转移,但骆平安的口供加上门禁和温控记录,已足够证明‘有人蓄意清理物证’。”
“下一步关键是追那个号码,和保温袋的去向。”
“如果样本已被销毁,我们需要知道是谁下的最终销毁指令。如果还没销毁,还有机会追回。”
“同意。”沈露回,“纪委方向也是这个。”
“另外——”
“嗯?”
“骆平安还交代了一件事。”
“他说,这不是第一次。”
“过去两年,他接到过三次类似的电话。每次都是让他从冷库取出特定位置的样本,放在指定地点。”
“前两次样本更少,各一管。操作方式完全一样——电话指令、确认位置、取出、消毒、涂改台账、保温袋放指定地点。”
三次。加上这次,是第四次。
两年时间,四次操作,至少六管样本被转移出了冷库。
“前三次的样本是什么?”
“他说没细看标签,只记了柜号和格位。”
“但他提供了大致时间——第一次大约一年前,第二次半年前,第三次三个月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