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的手指停住了。
“什么东西?”
“一张小卡片,名片大小,白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地址我记住了,江洲市北环路187号,锦和商务中心B座1206室。电话我也拍了。”
秦墨把这两个信息记下来。
“卡片上有名字吗?”
“没有名字,没有公司名,什么都没印。就一个地址一个电话。”
一张没有任何身份标识的卡片,放在了论文旁边。
赵芷兰今天下午去了城南,回来以后去书房放了这张卡片,位置紧挨着那份论文。
这不像巧合。
“那个地址你别去。”秦墨说,“电话也别打。发给我就行。”
“好。”
许念薇把照片发了过来。秦墨看了一眼,卡片很普通,白卡纸,激光打印,没有任何装饰。地址和电话都是标准宋体字,排版简洁到近乎临时赶制。
他把地址发给沈露:“帮查一下这个地方。”
又给许建业发了同样的信息。
沈露的回复先到:“锦和商务中心B座1206室,查了,目前注册了一家公司,江洲锦诚法律咨询有限公司,法人代表谭某某,今年一月注册,经营范围法律咨询服务。”
法律咨询公司。
赵芷兰去找了一家法律咨询公司。
秦墨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转了两圈。
赵芷兰昨天打了两个电话,一个给赵德明问论文的事,一个给邰书颖。今天她又跑去城南,回来以后在书房里放了一张法律咨询公司的名片。
这一连串动作串在一起,只有一种解释。赵芷兰在给自己找退路。
她问赵德明论文的事,是在试探赵德明现在到底稳不稳。打给邰书颖,可能是在确认某件跟梅长庚有关的事。最后去法律咨询公司,是在评估如果事情真的崩了,她自己的法律风险有多大。
许建业的回复也到了,只有四个字:“她在自保。”
和秦墨的判断一致。
秦墨给许念薇回了条消息:“你妈在给自己留后路。这对我们来说不算坏消息。一个在自保的人,比铁了心帮赵德明的人好对付得多。”
许念薇回了一个“好”字。隔了十几秒,又发来一条:“秦墨,如果到了最后,我妈愿意把论文原件交出来呢?”
秦墨想了想,回了一句:“到那一步再说。现在先别让她知道你在关注这些事。”
……
那天晚上,秦墨在诊室里坐到很晚。
高飞早就走了。苏小曼也走了,走之前把明天的排班表放他桌上,没多说什么。
诊所里只有他一个人。应急灯的绿光在墙角亮着,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到地上,风吹过时影子跟着晃。
秦墨把手机摊在桌上,从头到尾把今天收到的所有信息过了一遍。
笔迹鉴定,外科系,四十到五十五岁,右利手。
指纹,邰书颖疑似匹配。
邰书颖丈夫,梅长庚,附一院普外科副主任。
赵芷兰行踪,下午去了城南,回来后书房多了一张法律咨询公司的卡片。
四条信息拼在一起,一条脉络浮了出来。
赵德明要处理论文附录时,自己不出面,指挥孙毅峰去执行。但孙毅峰是个外行,他进不了附一院实验室的机房。所以赵德明还需要一个内部的人帮忙,一个在附一院有门禁权限的人,一个能接触到实验室内网共享文件夹的人。
梅长庚。
普外科副主任,在附一院工作多年,门禁权限覆盖全院楼栋。如果赵德明让他配合孙毅峰,他完全有能力打开实验室机房的门,甚至亲自动手删除内网备份里的附录文件。
而那张纸条,“附录已处理,原件在旧地”,很可能就是梅长庚写给孙毅峰的。执行完任务后,把结果记在纸上,交给孙毅峰作为向赵德明复命的凭据。
孙毅峰揣着这张纸条跑到了边境,然后被灭了口。
纸条上“原件在旧地”的“旧地”,现在有了更具体的指向——附一院实验室的内网服务器,或者机房里存放备份的物理硬盘。
如果“已处理”是指删除了电子备份,那“原件在旧地”可能是说物理硬盘本身还在机房里,只是上面的数据被删了。
但也有另一种可能,原件还留在那个地方,没有被彻底处理掉。
秦墨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如果梅长庚只是删了共享文件夹里的附录文件,但没有对物理硬盘做彻底格式化处理,那数据恢复在技术上是可行的。实验室的内网服务器用普通的RAID阵列,删除文件只是标记扇区为空闲,实际数据在被覆盖之前一直存在。
这是一条值得追的路。
但追之前,需要先确认一件事——梅长庚到底有没有在三年前的那个时间点进过实验室机房。
门禁记录。
秦墨给沈露发了最后一条消息:“能不能查到附一院实验室机房三年前的门禁进出记录?时间范围:我被开除的前后一个月。”
沈露的回复来了:“这个得走正式调取程序。我明天跟队长说一下,看能不能以中毒案关联调查的名义申请。”
秦墨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
他站起来,关了诊室的灯,走到院子里。
夜风有些凉了。天上的云很厚,看不见星星。
他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
三年前那个夜晚,他在实验室里跑完最后一批数据,走出来时天都快亮了。他不知道在他走出去以后,有人又走了进来,把他留下的东西一样一样抹掉了。
赵德明坐在院长办公室里,不沾一点泥,把脏活全部外包给了别人。
孙毅峰去跑腿,死了。
梅长庚去开门,现在被一枚指纹和一段笔迹拴在了这条链子上。
而赵德明自己的手,到目前为止依然干干净净。
秦墨把领口拉紧了一些。
干净?
总有一天,会有一根线从泥里拔出来,直接连到赵德明的手指头上。
他转身回了诊所,把门锁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