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那晚没睡好。
“附录已处理,原件在旧地。”纸上的十个字,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磨得人骨头缝里发紧。
第二天一早,他到诊所时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高飞还没来,苏小曼在前台整理昨天的处方存根,抬头看见他,停了半秒,又低头继续忙手里的活。
秦墨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滑开手机,把沈露昨天发来的消息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附录已处理,原件在旧地。”
手写备忘条,蓝色签字笔,笔迹初步判断不是孙毅峰的。
他发了条消息过去。
“笔迹鉴定什么时候出?”
沈露回得很快。
“样本已经送省厅,快的话三天,慢的话一周。还有个情况,纸条上提到两枚不完整指纹,正在比对。”
指纹。
秦墨把这个信息压进脑子,身体往后一靠,开始拆那句话。
“附录已处理”,最直接的意思就是论文的附录。赵德明三年前删过服务器上的电子版,也烧过手里的纸质版。可秦墨在附一院读研那会儿,论文的实验数据和附录曾经在实验室的内网备份过一次。那是自动备份,每天凌晨两点,系统会把在线文件打包进一个共享文件夹。
赵德明删服务器文件时,删的是秦墨个人账户里的数据。可那个共享文件夹归实验室统一管理,不在个人账户里。
秦墨当年被开除时,没来得及想到这一层。后来在殡仪馆那两年,他不是没想过重新摸回去。只是账号早就失效了,权限也卡死了,像隔着一堵硬墙,连门缝都没留。
如果有人在他被开除之后,用管理员权限进了那个共享文件夹,把备份的附录文件取走,或者直接删掉,就能解释“附录已处理”这几个字。
而“原件在旧地”,指的多半就是那个备份文件曾经存放的位置。
旧地。
秦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在附一院那几年的活动范围。实验室在临床楼七楼,靠西边走廊尽头。内网服务器在地下一层机房。他做实验时经常去机房调数据,那里的门禁卡系统很老,只记进出,不留影像。
但这个推测有个明显的漏洞。
如果“旧地”指的是实验室机房,孙毅峰一个外来人员,怎么拿到门禁权限?他是健达的医疗运营总监,跟附一院的实验室没什么交集。除非有人给他开过门,或者直接给过他临时卡。
能在附一院实验室机房开门的人,范围很窄。
秦墨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水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两行字。
实验室机房门禁,谁有权限?
孙毅峰的接触链,谁给他开的门?
他把便签纸对折一次,塞进外套内侧口袋。
上午九点多,来了两个病人。
第一个是老熟人,住在诊所附近的退休教师庄大爷,颈椎病犯了,脖子僵得转不过去。高飞给他开了外用膏药和口服的消炎止痛片,又嘱咐他少低头刷手机。庄大爷嘴上连连答应,走出诊所时还是低着头看短视频。
第二个病人让秦墨多看了一眼。
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霍,叫霍亮勋,穿着工地上那种灰蓝色劳保服,右手用一条灰扑扑、浸着暗红血渍的毛巾胡乱裹着。进门时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细汗。
“手怎么了?”高飞迎了上去。
“钉子扎了。”霍亮勋把毛巾解开,露出右手掌心一个圆形伤口,直径约莫一厘米,周围皮肤已经红肿发亮。血止住了,可伤口边缘的颜色有些发黑。
“什么钉子?”高飞拿起手电筒,光束落在伤口上。
“工地上的铁钉,生锈的那种。”霍亮勋咬着后槽牙,“今天早上踩到的,手也按上去了。我搬木板的时候没留神,手一撑就扎进去了。”
“多久了?”
“三个小时吧。工头让我先去工地旁边的小药店买了碘酒擦了擦,后来越来越疼,手指头都有点麻了,才来你们这儿。”
高飞检查了伤口深度,用棉签轻轻探了一下。棉签尖刚碰到伤口边缘,霍亮勋整个人就绷紧了,倒抽一口凉气,右手本能地往后缩。
“伤口不浅,得清创缝合。”高飞放下棉签,“另外,你破伤风疫苗打过吗?”
霍亮勋摇头,“不记得了。”
“那得补一针破伤风抗毒素。”
秦墨从诊室门口走进来,停在检查床一侧。高飞的方向没问题,锈钉刺伤,清创加破伤风,是标准流程。可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高飞。”
“嗯?”
“你让他把手指头动一下。”
高飞看了秦墨一眼,转头对霍亮勋说:“你把右手五个手指头挨个弯一下,尽量弯到底。”
霍亮勋试着弯曲手指。拇指、食指、中指都能动,可动到无名指的时候,他脸抽了一下,那根手指只弯了不到一半就僵住了。小指也差不多,幅度很小。
“无名指和小指屈曲受限。”秦墨走过去,蹲下身,目光落在伤口位置,偏向掌心的尺侧。
他用指尖在霍亮勋的手掌上虚画了一条线,“钉子扎的位置在尺侧掌腱膜附近。你试试小指和无名指的指尖,能不能碰到掌根。”
霍亮勋试了试,碰不到。
“屈指肌腱可能有部分损伤。”秦墨站起身,看向高飞,“光清创缝合不够,得查肌腱完整性。如果浅屈肌腱真断了,这里处理不了,得转手外科。”
高飞推了推眼镜,又仔细看了一遍伤口位置,点头,“确实偏尺侧。”
他转身面向霍亮勋,语气放稳了些。
“兄弟,你这个伤口可能不只是皮肉伤。我先给你做基本的清创和消毒,破伤风也先打上,但你得尽快去市二院的手外科做个详细检查。如果肌腱真伤了,越早处理恢复越好,拖久了手指头可能就这么僵着了。”
霍亮勋的脸色更白了,“去大医院得花多少钱?”
“这个我说不准,但你问一下工地,工伤应该走保险。”高飞说着,已经开始准备清创器械。
秦墨在旁边没再说话。高飞后续处理没问题,该提醒的他已经提醒了。
清创的时候,苏小曼配合递器械,动作很快。她递碘伏时,手指擦过秦墨的手背,停了一下,马上又移开了。
霍亮勋走的时候,高飞把转诊单填好了,又写了一份简要病情说明让他带着。
“你刚才怎么看出来肌腱可能有问题的?”等病人走了,高飞才问。
“伤口位置偏尺侧,加上无名指和小指屈曲受限。铁钉扎进去大概一厘米,正好够到浅屈肌腱的深度。”秦墨说,“你刚才只注意了感染风险,忘了查功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