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以后,秦墨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诊室里只有空调在嗡嗡地转,窗外的光从下午三点慢慢变到四点,投在墙上的影子拉长了一截。
他想起许念薇第一次到诊所来的那天。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散着,脸色还带着住院时的苍白。两个人站在院子里那棵枇杷树下,她说:孙毅峰这个人,你一定要查到底。
那天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做好了准备的冷静。好像她从那个时候就已经想到了,追到最后,刀口可能砍在自己家人身上。
四点二十分,手机终于震了。
沈露。
不是电话,是一条消息。
尸检报告出来了,确认他杀。死因:琥珀胆碱导致呼吸肌麻痹,继发窒息。注射部位左臂肘窝内侧。推定死亡时间与监控记录的灰色外套男出入时间吻合。另外,他随身物品里有一张纸,对折塞在裤兜底部。
秦墨回了一个字:什么纸?
沈露的回复隔了半分钟才到。
一张手写的备忘条。上面只有一行字——附录已处理,原件在旧地。
秦墨看着屏幕,手指一动不动。
附录已处理。原件在旧地。
孙毅峰身上揣着这张纸条,带着它逃到了边境。这说明他在离开江洲之前,执行过某个跟和有关的任务。
而这个词,在秦墨的世界里此刻只有一个指向。
他的论文,那篇被赵德明窃取的论文。赵德明删了电子版,烧了自己手里的纸质版。可附录——尤其是附录C,那份包含操作者信息的统计输出——有没有可能还有其他副本?
如果附录已处理是指处理掉了除赵芷兰手里以外的另一份附录原件,那原件在旧地指的是什么地方?
秦墨给沈露回了消息:这张纸条的笔迹能鉴定吗?
正在做。沈露说,纸条用的是普通A4纸裁的,蓝色签字笔,笔迹初步看不像孙毅峰本人的。
不是孙毅峰的笔迹。
那就是别人写给他的,指令他去处理附录,然后告诉他原件的位置。写这张纸条的人,知道论文附录的存在,知道它的重要性,而且有能力指挥孙毅峰去执行。
赵德明。
或者是赵德明身边能接触到论文细节的人。
秦墨把手机锁了屏,放在桌上。
外面的天快要暗了,诊所里只有苏小曼在前台整理东西的声音,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秦墨离开椅子,走到窗边。
那棵枇杷树的叶子在暮色里一层一层叠着,最顶上的几片还反着天光。树干很粗,得有二十年以上了。
秦墨看了一会儿树,转过身。
苏小曼站在诊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空的处方笺。她看起来像是走过来要问什么,但在门口站住了,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怎么了?秦墨问。
苏小曼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空白处方笺,又抬起头。
秦墨,我——
她停住了。
秦墨等了两秒,她没有继续。
你要说什么?
苏小曼把处方笺折了一下,夹在手指间,目光落在一旁的药柜上,没有看他。
明天的药品盘点表你签一下。她说,放在你桌上了。
说完,苏小曼转身走了。
秦墨站在窗边,看着她走回前台的背影。她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缩着,像是扛着什么东西。
那句被掐断的话——秦墨,我——后面本来跟着什么?
秦墨不知道,但他看得出来,苏小曼有一样东西一直憋在嘴边,从她坦白身份的那天起就在那里,每次要说出来的时候又被什么拽了回去。
也许是怕。
也许是觉得时机不对。
也许是那样东西一旦说出口,就没有退路了。
秦墨把目光从苏小曼身上收回来,走到桌前坐下。
桌上放着药品盘点表、高飞签过字的排班记录、还有一叠待归档的病历卡。日子就是这样过的——看病、写材料、等消息、揣着一肚子不能说的事。
他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采样袋里的那枚针帽。
淡黄色的液痕还在。
三条线,三个死结。论文证据差一个合法化的窗口,中毒案差一条从孙毅峰通向上游的链路,而那枚针帽里到底是什么,还没有任何人检测过。
秦墨把抽屉推上。
外面的路灯亮了,诊所的窗户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影子很瘦,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他确实在等。
但他等的那个东西,今天没有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