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听完后腿一软,扶着门框缓了两秒,才站稳。她对着秦墨连说了三遍谢谢,声音里还带着刚压下去的哭腔。
在对方多次感谢后,秦墨目送母子俩离开,诊室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消毒水味飘在空气中。
高飞靠在门框上,看着秦墨把检查床上的一次性纸铺揭下来,又重新铺好。
“你知道吗,”高飞说,“刚才要是我一个人在,我大概率会按阑尾炎处理。先开消炎药,再让他去二院看。”
“你的判断也没错,”秦墨把旧纸铺叠起来,扔进垃圾桶,“反跳痛、发热、右下腹压痛,按常规往阑尾炎上想,很正常。”
“可按你的路子走,省了一刀。”高飞推了推眼镜,“一刀下去好几千,这家人看着也不宽裕。”
秦墨点了点头,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才拿起下一个病人的预约单。
高飞还站在门口,“秦墨,我说句话,你别介意。”
“说。”
“你以前在殡仪馆,经手三百多具遗体。”高飞的声音低了点,听着有些感慨,“那些人都已经死了,你什么都做不了。现在你坐在这里,面对的都是活人,你能做的事就完全不一样了。”他停了一下,“今天这个小孩,是你拿到执照以后第一个救治的病人。”
秦墨听了高飞的话,把笔顿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着记录。
纸面最上方一行写着:首例持证独立处置,保守治疗成功,避免不必要手术。
……
中午休息的时候,苏小曼端着盒饭走过诊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见秦墨还在写东西,桌上的盒饭都没动。
她没有进去,走到前台坐下,把盒饭打开,开始慢慢吃。吃了几口,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那个没存名字的号码。
消息只有一行字:“诊所最近有没有什么检查?”
苏小曼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没有马上回复。她把手机放到一边,又低头吃了两口饭,夹起一筷子青菜。嚼完咽下去,她才重新拿起手机。
“没有。”
发完这两个字,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对方没有再回消息。
苏小曼继续吃饭,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可她的心思根本不在饭上,筷子夹着菜停在半空,愣了两秒,才又送到嘴里。
她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件事。
那个号码上一次发消息给她,是大概两个星期前,问的是“健达的事有没有人在查”。她回了“警察在查”,对方只发来一句“知道了”,随后又把那句撤回了。
今天又来问诊所有没有检查。
什么检查?谁来检查?
苏小曼把盒饭盖上,往椅背上一靠,抬眼看着天花板。诊所的天花板刷得发白,头顶那根日光灯管轻轻闪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
她闭上眼,慢慢吸了一口气。
有些事,她以前一直觉得自己还握得住。可最近这阵子,那点把握越来越虚,像脚下的路忽然空了一截,每往前迈一步,她都得先掂量一下,下一步会不会踩空。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把那条对话记录删了。
……
下午四点,许建业给秦墨打了个电话。
“第一天出诊,怎么样?”
“正常。”
许建业在那头笑了一声,“你这人,什么事到了你嘴里都只剩两个字。”他顿了顿,又说,“念薇明天出院,她说想来诊所看看。”
秦墨没接话。
“这丫头从小就这样,想做什么,拦都拦不住。”许建业说到这儿,语气里带着点做父亲的无奈,“你要是不方便,我让她改天。”
秦墨想了一下,“来吧。”
“行,我让司机送她过去。”许建业停了一下,换了个语气,“还有一件事。郑念诗,就是念薇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行政总监,沈露那边有消息了。”
“嗯。”
“人找到了,在隔壁城市一个亲戚家。沈露去问了话,郑念诗的意思很明确,她离开江洲,是因为先接到了威胁电话。对方让她别再管那天晚上的事。”
“谁打的电话?”
“号码查不到,用的是一次性号码。”许建业说,“不过郑念诗记住了一个细节,打电话的人说话带口音,偏北方。”
秦墨拿着手机,没有立刻接话。
又是北方口音。许念薇在停车场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是这个,现在威胁郑念诗的人也是这个。两件事隔了半个月,偏偏都对上了这一点。
“沈露怎么说?”
“她在查健达的员工名单,看里面有没有北方籍贯的管理人员。”许建业停了一下,“秦墨,这个打电话威胁郑念诗的人,和当晚出现在停车场的那个家伙,很可能是同一个。”
“我知道。”
“你小心一点。”许建业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可分量一点也不轻。
秦墨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桌上。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去一半。院子里那棵枇杷树在暮色里变成了一团深绿,枝头偶尔晃一下,有鸟扑棱着翅膀飞过去,叫两声,很快又飞走了。
靠在椅背上,秦墨闭上眼让大脑休息一会儿。
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到下班时间了,秦墨关了灯,拿起外套,走出诊室。
前台已经没人了。苏小曼的桌面收拾得很干净,只有一杯喝了一半的水还放在桌角,杯壁上还挂着一点没散掉的水汽。
他走出诊所大门,锁好门,在院子里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天。
夜色正一点点压下来,路灯还没亮。
把外套拉链拉上,秦墨往巷口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