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念薇是上午十点到的诊所。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巷口,她自己下车,没让他人搀扶。她穿了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脸色比住院时好了不少,嘴唇也有了点血色,但走路的步子还是慢,毕竟才刚恢复。
秦墨站在诊所门口,看着她一步步走过来。
“你不用出来接。”许念薇走到门口,看了他一眼,“搞得像迎接贵宾一样。”
“我出来倒垃圾。”秦墨手里确实提着个垃圾袋。
许念薇愣了一下,低头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进了诊所,苏小曼从前台抬起头,“许小姐。”她站起身,表情很得体,不热络,也不冷淡。
“叫我念薇就好。”许念薇朝她点了点头,目光在前台扫了一圈,又往里看了看诊室的方向,“这地方比我想得还小。”
“社区诊所,”秦墨把垃圾袋扔进门口的桶里,“不是三甲医院。”
“我没说不好。”许念薇走进诊室,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十几平方米的空间,两张办公桌,一张检查床,一台老旧的电脑,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人体穴位图。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倒挺精神。
高飞从里面探出头,手里还端着茶杯,看见许念薇,先愣了一下,随即“哎”了一声。
“高飞医生。”许念薇认出了他。之前他去医院送过橘子。
“你好你好,”高飞放下茶杯,搓了搓手,神情有点拘谨,“你气色好多了,比上次在医院见你的时候强多了。”
“谢谢你的橘子,很甜。”
高飞挠了挠头,“那是秦墨让我买的,我就跑了个腿。”
许念薇看了秦墨一眼,秦墨已经坐回椅子上翻病历了,像是压根没听见这句话。
“我带你转转?”高飞主动接过话,“虽然一共就四间屋子,转一圈也就两分钟。”
“好。”
高飞领着许念薇从诊室出来,先去看了药房,又去看了处置室。苏小曼坐在前台没动,低头整理着手边的东西,目光偶尔抬起来,朝他们那边看一眼。
许念薇在处置室门口停了一下。里面的墙上挂着一排消毒柜,靠窗摆着一张操作台,台面上整整齐齐放着几套基本的缝合器械。跟二院的手术室比,这里简陋得像另一个世界。
可她看到这些东西,脑子里先冒出来的,却是另一间更冷的屋子。殡仪馆的化妆室,灯光发白,空气里全是消毒水和冷气混在一起的味道。那时候的条件比这里还差,秦墨却硬是把她从死亡边缘拽了回来。
她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口,只在门口站了两秒,便转身往回走。
……
高飞很识趣,找了个借口先出去了,说是去买午饭。诊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秦墨和许念薇两个人。
许念薇在诊室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靠着椅背,姿势看着很放松,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这个动作秦墨见过,在医院里她说起那天晚上的事时,也是这样点的。
“沈警官昨天又来找我做了一次笔录。”她先开了口。
“关于郑念诗的?”
“嗯。”许念薇点了一下头,“沈警官说,郑念诗被威胁的那通电话虽然查不到号码,但位置能查出来。打电话的人当时就在江洲市区,离健达诊疗中心不到两公里。”
秦墨停下翻病历的动作,抬头看她。
“还有一件事,”许念薇接着说,“沈警官在查健达员工名单的时候,发现一个叫孙毅峰的人。男,四十二岁,籍贯吉林延边,在健达挂的是“医疗运营总监”的头衔,但入职时间刚好是我出事前三个月。”
她说完从包里拿出一张折过的便签,推到桌上,“这是沈警官让我记给你的时间点。孙毅峰二月二十七入职,三月十四晚你说我出事,三月十五上午他就申请停薪离岗,三月十六办完离职。”
“照片呢?”
“沈警官给我看了工商登记上的证件照。”许念薇的目光沉了沉,“我认不出来。那天晚上我根本没看到人。但停车场监控截图里那个侧脸,高颧骨,鬓角有白发,沈警官说,特征和这个人高度吻合。”
秦墨把病历合上,放到一边。
“孙毅峰现在在哪?”
“辞职了。”许念薇说,“就在我住院的第二天,他向健达提了离职,当天办完手续就走了。之后就再也联系不上,手机号停机,租的房子也退了。”
“跑了。”
“对。”许念薇的语气很平,但指尖又在膝盖上点了一下,“沈警官说已经发了协查通报,在查他的出行记录。高铁和机场那边暂时没有他的购票信息,要么是用了别人的身份证,要么就是自己开车走的。”
秦墨靠在椅背上,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慢慢串了一遍。
孙毅峰,吉林延边人,北方口音,入职健达三个月后许念薇出事,出事第二天辞职消失。时间线干净得过了头,每一步都卡得刚刚好,像是提前安排好的退场路线。
这种人不会是临时起意,更像是专门被派来做一件事,做完就撤。
“你觉得他是谁派来的?”许念薇看着他,问得很直接。
秦墨没有马上回答。他心里有个方向,但这个时候说出来也没用。证据链还没合上,猜测只会把判断带偏。
“沈露在查,让她查。”秦墨说,“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先把身体养好,别再往自己身上揽那么多事。”
许念薇看了他几秒,“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对。”
许念薇嘴角还是动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秦墨,我出院了,不代表这件事就结束了。”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我想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谁做的,为什么。这不只是警察的事,也是我的事。”
秦墨看着她,没有接话。
从ICU到普通病房,从病床到今天自己走进这间诊所,她外表上的变化其实不算大,但有一样东西已经变了。住院的时候,她更多是在消化发生过的事。到了今天,她已经开始往前走了。
“我知道。”秦墨说。
许念薇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那棵枇杷树。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晃,阳光从叶缝里筛下来,在地上落成一块一块碎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