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建业的电话在第四天早上打来的,秦墨正在诊室里整理问诊记录。
桌上摆着一摞前两天的病历,全是手写的,字迹各不相同,有的潦草,有的工整,高飞写的那部分尤其难认。秦墨拿着笔一条条核对,指尖不时在纸边压一下。窗外的枇杷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碎开的阳光落在地上,来回轻晃。
手机响了,是许建业。
“材料交上去了。”许建业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是被退回来了。”
秦墨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什么理由?”
“学历审核。说你没拿到毕业证,不符合执照申请条件。”
“我是硕博连读,没有单独的硕士毕业证。”
“我知道。”许建业停顿了一下,“按正常流程,连读生的审核走研究生学历。问题是你的研究生学籍已经注销了,他们那边的意思是,这两条都卡死了,材料没法继续往下走。”
秦墨没有接话,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外面的阳光还是那样亮,树叶还是哗哗地响。可这个消息兜头压下来,凉得很,跟天气半点关系都没有。
“审核员叫方海涛,卫健委医政处处长,”许建业说,“你知道这个人吗?”
“不认识。”
“我找人查了一下。”许建业的语气平了一些,像是已经把这件事捋过一遍,“他和赵德明是大学同学,关系有三十多年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秦墨先开的口:“知道了。”
“现在有两条路,一是走行政复议,打时间战,估计得耗半年以上。二是找别的渠道,但需要时间。”
“你觉得哪条更稳?”
“我去问问。”许建业停了一下,“秦墨,这条路有人在前面堵着,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早有准备。”
秦墨挂了电话,把笔放到桌上。
窗外那棵枇杷树,风一吹还是哗哗响,跟刚才没半点区别。
许建业说的那两条路,秦墨各自想了三秒,都没太往心里去。半年就半年,前面的路被堵了,那就换条路走。这种事,他又不是头一回碰上。当年被开除的时候,他以为那就是死局,后来还是熬过来了;在殡仪馆待了两年,他也以为自己会一直待下去,结果那个深夜,他从死人堆里捡回一条命,后面的事就全变了。
死局这个东西,有时候只是还没找到出口。
经过三个星期的适应,秦墨在门诊的工作也慢慢熟络起来。
……
上午十一点,诊室里进来一个病人。
来的是个六十出头的老头,姓周,自己骑着电动车来的。进门时,他先扶着门框缓了一下,像是要顺顺气,这才抬脚迈进来。
“有点胸闷,昨天晚上开始的,今天睡醒了还没好。”
周老头声音不大,带着点虚,听着不像疼得受不了,更像是想进门听医生说一句“应该没啥大事吧”。
高飞今天出诊,秦墨跟着在旁边做记录。
秦墨先看了眼体征监测屏。血压一百三十六/八十四,心率九十八,血氧九十五。数字都不算离谱,但周老头说话时会不自觉地停一下换气,锁骨上方的凹陷起伏比常人明显。
高飞照常问了几个问题,问他闷了多久,闷在什么位置,有没有胸痛,血压有没有异常。周老头一一回答,说昨晚量过血压,一百三十五,在正常范围内,没有胸痛,就是胸口发闷,像压了个东西。
“可能是最近天气变化,受凉了。”高飞翻开病历本,“我给你开几天药,回去注意保暖,观察一下。”
周老头一听这话,肩膀明显松了点,往椅背上靠了靠,“那行,我就说应该没什么大事——”
“周先生,”秦墨把笔放下,打断了他,“您爬楼梯或者走快一点,会不会更喘?”
周老头愣了一下,先看了看秦墨,又看了看高飞,“还真有。最近爬两层楼就有点上不来气,我还以为是人老了,腿脚不中用了。”
“躺下来睡觉,枕头是不是要垫高一点才舒服?”
“这……”周老头认真想了想,脸上露出点意外,“还真是。以前一个枕头就够了,最近又加了一个。我老伴还说我越来越金贵,睡个觉都得垫这么高。”
秦墨又问了一句:“这两周体重有没有涨得快一点?鞋袜勒痕会不会比以前深?”
周老头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小腿,“你不说我还没注意,袜口最近确实勒得紧,晚上脱袜子有印子。”
高飞把笔放下,抬起头先看了一眼周老头,又看向秦墨,神情有点微妙。诊室里安静了几秒,连空调送风的轻响都显得清楚。秦墨没开口,只是看着高飞,等他往下接。
高飞轻咳了一声,“先查一个心电图和心脏彩超,稳妥一点。”
结果出来的时候,高飞盯着那张心电图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报告上写得很清楚:左束支传导阻滞,左心室射血分数四十一个百分点。正常值得在五十五以上。周老头的心脏已经开始慢慢顶不住了,可他今天早上还是自己骑着电动车过来的,只当自己是受了点凉。
“……”高飞把报告放下,神情复杂地看向秦墨。
“我还以为是天气闹的……”高飞的声音低了一点,“加枕头这事,我真没往那边想。”
“受凉也会胸闷,”秦墨说,“可要是非得把枕头垫高才能睡,那就得往别处想了。人一躺平,回到心脏的血更多,左边这一下泵不干净,血就容易积到肺里,人自然会更喘。坐起来以后,血往下沉一点,肺里轻一些,呼吸也就松一点。这种情况叫端坐呼吸,是心衰早期常见的信号。”
他把心电图拿过来,在左束支那一段轻轻点了一下,“还有这个QRS增宽,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今天要是按受凉处理,最多三天,他会因为夜间憋醒再来一次,到时候就不是门诊能兜住的强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