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飞听完,点了点头,把那张报告叠整齐,放进文件夹里。
周老头坐在边上听了半天,像是听懂了一半,可脸色已经变了点,“医生,我这个……严重吗?”
高飞收拾了一下情绪,语气恢复到专业的平稳:“现在还没到严重,但需要去上级医院做进一步检查,越早越好。我给您写一个转诊单,今天去,不要拖。”
“今天?”周老头愣了一下,“我老伴还在家等我呢,说好了回去吃饭的……”
“您先给她打个电话,跟她说一声,然后直接去医院。”高飞说,语气不重,但话说得很死。
周老头点了点头,拿着单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小伙子,”他看向秦墨,“你刚才那两个问题,问得好。”
秦墨点了点头,“去吧,别耽误了。”
诊室里只剩高飞和秦墨。门口的脚步声远了以后,高飞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之前说,跟死人打交道久了,活人和死人的差别一摸就知道。”
“嗯。”
“我今天信了。”高飞把那张心电图叠好,放进文件夹里,“你这都不是一摸,你就看了两眼。”
秦墨没有接话,拿起新的问诊单,写下下一个病人的基本信息。
“你真就打算在这儿做记录?”高飞问,语气里有点说不清楚的感慨,像是在替他可惜。
“现在是。”
高飞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推开诊室的门去叫下一个病人。
……
当天下午,秦墨在仁心诊所的小院子里吃外卖,苏小曼坐在对面的石凳上刷手机。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石桌,谁都没主动开口,也都没起身要走。院子里很安静,偶尔有麻雀落到墙头叫两声,枇杷树叶在风里轻轻晃,石桌边上还残着一点中午晒出来的热气。
苏小曼先抬起头:“今天上午的事听说了。”
“哪件事。”
“周老头那个。”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高飞说,你一眼就看出他有心衰的前兆。”
“他自己也会看出来的。”
苏小曼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话,“高飞说他本来都打算给周老头开感冒药了。”她语气很平,就是在说事,“你来之前,这个位置招过三个人,一个都没留下。其中有个还是二院急诊轮转过来的,在这儿待了两个月就走了,说这地方没意思。”
秦墨夹了一筷子土豆丝,“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苏小曼重新拿起手机,“就是觉得,你待在这儿挺可惜的。”
秦墨没解释,也没谦虚,把筷子搁下,“执照的事,你知道吗?”
苏小曼手机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被卡了?”
“嗯。”
她低着头,手指在手机边缘压了一下,停顿了几秒,声音低了一点,“方海涛。”
这不是问句。就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把压在心里很久的话顺手带了出来。
“你知道他跟赵德明的关系?”秦墨问。
“刚知道。”苏小曼说。
她说完,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条短消息:“今晚八点,老地方。”
苏小曼手指停在屏幕上两秒,直接按了删除。
苏小曼把手机翻过来放着,没有继续看,抬眼往树那边扫了一下。院子里的光在地上晃,树影一块一块压在地砖上。
“方海涛这个人,”她开口,然后停住了。
停了大概三秒,苏小曼重新拿起手机,“没什么,就是听过这个名字。”
秦墨没有追问。她刚才说出“方海涛”这三个字的时候太顺了,顺得不像临时想起来,倒像这个名字早就压在她心里,碰一下就出来了。
他把外卖盒合上,站起来,“我去处理一下下午的材料。”
走了几步,苏小曼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秦医生。”
他停住,回头。
苏小曼坐在那里,手机搁在石桌上,看着他,欲言又止了一下,最后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周老头今天下午打电话来道谢了。”
秦墨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走。
周老头打电话道谢这事,秦墨没太往心里放。并没被误判,这本来就是该做的。
他记着的是苏小曼刚才那半句。“方海涛”三个字刚出口,她就停了,顿了一拍,然后拿起手机,眼神重新落到屏幕上,那半句话就这么搁着了。
那一下停得很急,像是差点说漏了什么,又被她硬生生掐了回去。后面的话就断在那儿,没再往下接。
秦墨推开诊室门前,余光扫到前台垃圾桶里有一张被揉皱的便签,纸角露出半行字:
“……八点,老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