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念薇从ICU转入普通病房的第三天。
秦墨再次收到了许建业发的信息,内容简短:“念薇想见你。二院919房。”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复,把手机搁下,继续写手里的问诊记录。
写完,放下笔,看了一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下午两点四十。他拿起手机,回了两个字:“好的。”把白大褂挂回衣架,换上外套,出了诊室。
……
二人民医院贵宾区在主楼后面单独一栋楼,和门诊大楼之间隔着一条铺了鹅卵石的小路,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秦墨走进去的时候,走廊里铺着木纹地砖,灯光柔和,墙上挂着两幅风景油画,闻不到消毒水味,倒更像走进了四星级酒店的大堂。
和普通病房完全是两回事。
秦墨在这种地方待着有些不自在,倒不是因为不习惯,只是这里的安静不像病房该有的安静,更像某种被刻意维持的体面。走廊另一头偶尔有护士经过,脚步轻,连治疗车的轮子都几乎听不见动静。
走廊拐角处,919病房外坐着一个人,西装,不是医院工作人员。看到秦墨走过来,站起来,“先生,请问找谁?”
“许建业通知我来的,秦墨。”
那人掏出手机确认了一下,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侧身让开。
919病房门虚掩着。
推开门进去,发现里面只有许念薇一个人。
此刻她正靠在电动床头,膝盖上摊着本书,但眼睛没落在书页上,视线搭在门口方向,听到推门声的瞬间,目光立刻移了过来。二十三岁,许建业的独生女。脸色发白,嘴唇淡,但眉眼有神,不像是刚从ICU出来三天的人。右颈侧贴着薄薄的纱布,手背上有两道针眼,点滴留下的,包着透气胶布。
她打量了秦墨一眼。“比我想象中的还年轻。”
“很抱歉,让你失望了。”秦墨看见靠墙位置的沙发便坐了下来,也许是两人年龄相差不大,聊天更放松。
许念薇没忍住,笑了笑。“护士长叮嘱了三天,让我少说话。”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觉得有点夸张了。”
许念薇把书合上,放到床头柜上,双眼对视着秦墨。“谢谢你。”
“不用谢,换作是其他人也不会袖手旁观。”
“你叫我来,不只是为了道谢而已吧?”还是秦墨先打破了沉静。
“是的。”许念薇点头回应,接着说,“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会在停尸房,只有少量的记忆碎片。”
“什么碎片?”
“出事那晚,吃完饭往停车场走。”许念薇努力的回忆着,“后来就晕倒了,虽然身体动不了,但能听见周围的声音。”
“什么声音?”
“好像有人在打电话。”她皱了皱眉,继续回忆着当时听到的声音,“说什么听不太清楚,像嘴巴隔着什么东西,声音很模糊。但有几个字,倒是听得很清楚。”许念薇停顿了一下,“实验数据。”
秦墨没有开口。那四个字在脑子里落了下去,把她说过的几件事串成了一条线。他沉了一下,才开口。
“你当时听到几个人说话?”
“两个。”许念薇很快回答,“一个在我旁边,另一个在电话里。”
“旁边这个人,离你多近?”
“很近,应该就在我头侧。”她闭了闭眼,像在强行把那段记忆拉回来,“他有点喘,呼吸声重,像刚走快了。说话不多,就几句,都是短句。”
“短句内容还记得吗?”
许念薇抿了下唇:“记不全。大概有一句是先送走,还有一句是别留记录。”
秦墨眼神微微一沉:“你确定有别留记录这句?”
“八成。”许念薇点头,“我那时候动不了,但听觉特别清楚。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整个人被按在水里,只剩耳朵露在外面。”
她说到这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指节微微发白。“我能听见他们挪动我,能听见担架轮子压过减速带,也能感觉到有人把我头偏过去。可我眼睛睁不开,嘴也张不开。像活着被人装进袋子里。”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空调出风口的细响更明显了。
“对方的声音是你熟悉的人吗?”
“不是。”许念薇摇了摇头,“但腔调偏北,不是江洲本地的口音,倒像是北方那边的口音,具体是哪就不知道了。”
秦墨拿了把椅子往床边靠近一点,声音压低后说道,“你脖子上那个针眼,在侧后方,不是常规注射部位,像肌肉注射。”
“更像静脉旁路快速推注。”他补了一句,“正常护士给病人打针,不会选那个角度。这个位置方便藏伤口,也方便在短时间内起效。”
许念薇下意识抬起手,摸了一下颈侧的纱布,指尖停在纱布边缘,没有揭开,又慢慢放下来。
“你当时怎么发现的?”
“体温和瞳孔颜色。”秦墨说,“正常死亡两小时的体温不是那个数,颜色也不对,瞳孔散得太均匀。”他停了一下,“是肌松类药物特有的体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