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露在走廊尽头一间小会议室里等着。
大约二十七八岁,头发剪得很短,穿着黑色薄夹克配深蓝衬衫,长相清秀,眉眼间却透着股利落劲儿。桌上摊着一叠材料,手里攥着笔。
“秦墨?坐吧。”她抬了一下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秦墨坐下来。
“先核实一下基本信息。”沈露翻开材料。“秦墨,男,二十四岁,目前在仁心社区卫生服务站工作?”
“对。”
“之前在青山殡仪馆?”
“对。”
沈露的笔顿了一下。她抬头看了秦墨一眼,大概是在心里消化“殡仪馆→诊所”这个跨度。但她没多问,很快翻到下一页继续。
“三月十五日凌晨,你在殡仪馆化妆间处理遗体时发现许念薇还有生命体征。具体是怎么发现的?”
秦墨把当时的情况说了一遍。左脸颊温度偏高,瞳孔扩散不对称,脖子右侧偏后位置的注射针眼。
沈露一边听一边记,笔速很快。记完了抬起头:“你的观察比急诊科大部分医生都细。”
“习惯问题。跟死人打交道久了,活人和死人的差别,一摸就知道。”
沈露嘴角微微一动,像是想笑但忍住了。
“说说那个针眼。”她翻到另一页。“法医鉴定出来了,进针角度是从背后四十五度向下,深度大概两厘米,打在颈部深层肌肉里。这个角度和位置,基本排除了自己给自己打针的可能性。”
“也就是有人从背后动的手。”秦墨说。
“嗯。”沈露点了点头。“用的是琥珀胆碱,手术室里当肌松药用的,量大了人会呼吸衰竭、心脏骤停。这玩意儿在体内代谢特别快,要不是你发现得早,等走完正常火化流程,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秦墨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沈露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斟酌要不要继续说。最后还是开了口:“还有一件事。当初给许念薇开死亡证明的那家私立医院,那个签字的医生已经被停职了,正在接受调查。”
她说完又翻出一页附表,“死亡证明开具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七,急诊抢救记录终止时间是一点三十九,中间只有八分钟。按流程,这么快出具死亡证明不正常,至少要补一轮复核。”
“值班主任是谁?”
“记录上写的是代班,名字叫贺文涛,三十六岁。”沈露把那页纸推过来,“人已经不在原岗位了,昨天递了病假条,电话打不通。”
秦墨点了点头,没追问细节。但他注意到沈露在说“那家私立医院”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秒,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笔录就到这儿。”沈露把材料叠好装进文件袋。“后续可能还要麻烦你配合,联系方式不变吧?”
“不变。”秦墨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沈露。
“沈警官。”
“嗯?”
“这个案子,建议你们往深了查。”
沈露拿着文件袋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秦墨没有解释,推门走了出去。
他也没法解释。现在手里的东西还只是零散的碎片:一个被“误诊”为死亡的女孩,一个可能跟学校有关联的私立医院,一个偷了学生论文的院长,一个辞职的护士。这些点之间有没有线连着,他还不确定。
但直觉告诉他,有。
在殡仪馆的两年,秦墨养成了一个职业习惯:面对每一具遗体,先不下结论,先看。看温度,看瞳孔,看皮肤表面的每一个细节。等所有信息都收集够了,答案自然会浮出来。
活人的事,道理也一样。
他推开分局大门,走进下午的阳光里。三月份的太阳不算烈,但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殡仪馆里待了两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十六度的恒温空调底下,现在站在太阳底下,竟然觉得有点奢侈。
手机震了一下。苏小曼发的微信。
“明天上午十点有个复诊的老太太,高血压加糖尿病。高飞让你做问诊记录。”
秦墨回了一个字:“好。”
想了想,又追加了一条:“改天请你喝杯咖啡,聊聊你在附一院的事。”
消息发出去。已读。没回复。
两分钟后,聊天框上方闪了一下“对方正在输入…”,很快又消失了。
秦墨把手机揣回口袋,朝公交站走去。
不急,线是她递过来的。
剩下的,慢慢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