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页纸传到苏铭手里时,斋舍里已经有人念到第二遍。
“霜落千山客未归。”陆起把嗓子压得不高不低,正好让半间屋子听得见,“这一句我在府城书肆的旧集子里见过,墨都旧了,题的是别人的名字。可你看这一张,落款写的是苏铭。”
苏铭把讲义卷起半寸。他今日从崇文坊直接赶回族学,鞋底还带着坊里的土。
程绍只留给他一句话,原稿看了,够格;具保一事,等名册上那一笔理顺再说。族谱上写的是苏铭,丁口册上写的是苏明,差一个日月,谁作保都是白保。这话他还没想透,眼前这页纸先到了。
他没有伸手去接,先看纸。
纸是族学的册纸,边角裁得齐整。墨是新研的松烟,压得重,写字的人手上有劲,按纸的指头留下一点淡印。落款两个字是他的名字,笔迹不是他的。
“给我。”苏铭说。
陆起把手往后一收:“你先说说,这诗是什么时候作的。”
“不是我作的。”
“那就更对上了。”陆起立刻接上,“不是你作的,署你的名。前日文会那首诗传出去才几天,你这边就冒出一首抄来的旧作。我倒想问,文会上那一首,是不是也这么来的。”
门框边靠着两个人看,其中一个平日与苏铭同案,此刻往旁边挪了半步,像是怕站在一处被人一并点了名。
苏铭看着陆起。陆起脸上没有多少恨意,那句话像是有人先喂过一遍,他照着念的。
苏铭把讲义换到左手,右手捏住那页纸的一角。陆起不肯松,两个人隔着一张纸较了两息。
“你念完了么。”苏铭问。
“念完了。”
“念完了给我,我去问先生。”
陆起刚松手,后排有人站起来。是郑祺,嫡长兄身边的伴读,素日坐在前一排,不与人多话。
“先生要看。”郑祺走过来,把纸从苏铭指间抽走,折了两折揣进袖里,“斋舍里传抄的东西,本来就该交到先生那儿去。”
他走得干净,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苏铭站在原地,把手收回来。这一页纸到不了先生跟前。只会先到它该去的地方。
他没有再开口,转身出了斋舍。身后有人低笑,他没回头。
族学的纸归书办值房管。领一沓册纸要记名字,谁领的、领了多少,一笔不落。
苏铭到值房时,吴书办正把一摞废纸捆起来。
“我来核一核近日领纸的人名。”苏铭说,“先生讲席上提过字纸耗得快,让我抄一份回去。”
吴书办手上顿了一下,抬眼看他。苏铭站着没动,脸上没有一点多余神色。吴书办到底把册子翻开,推了过来。
三日之内,领册纸的只有三个人。第三个写的是郑祺。
苏铭认得这个名字,也认得他的字。原主旧年替人抄过书,见过郑祺代嫡长兄写的课业,横折收笔爱往下顿一下。陆起手里那页纸上的字刻意改了形,可“铭”字最后一笔,还是顿了那一下。
底稿出自郑祺。
他把册子推回去,道了一声谢。吴书办却低声道:“这一页,昨日有人来问过。”
苏铭的手停在半空。
“问的什么?”
“问近日领册纸的人里,有几个是北宅的。”吴书办看他一眼,“我没答。”
苏铭点头,退了出去。
午后他去了先生书房还讲义。
廊下等着三四个交课业的人。苏铭排在最后,把讲义捏在手里,眼睛落在书房案头。先生在看卷子,案角搁着一截红蜡,只剩指甲盖大的一点。
族学的规矩,小考的卷子封卷用红蜡,蜡由主理先生亲手收着,用剩多少,交回书房存档。
人散尽,他才把讲义递进去。退出来时,看见一个小书童抱着卷子从书房侧门出来,往夹道那头走。
苏铭慢了半步。
夹道口站着个穿青布短褂的人,苏铭认得,是嫡长兄院里的。那人把书童叫住,四下瞥了一眼,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油纸包递过去。
“三日后小考,你只管照旧送卷。”那人声音压得极低,“开考前半个时辰去书房取卷,别的不用问。”
“知道。”
“办成了,你娘的药钱就有着落。”
书童没应声,抱着卷子绕进夹道。转身时袖口翻了一下,纸包一角露出来,是裁过的册纸。
苏铭站在廊柱后面,一动没动。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去看那个人是谁。
回偏院的路上,他把这半天的事一样一样摆开。
一件,陆起手里那页纸,纸是族学的,领纸的是郑祺。另一件,书童袖里那个油纸包,露出来的是裁过的册纸。册纸在族学里能干什么,一只手数得过来。
两样都不能当众摔出来。摔出来,郑祺说一句旁人仿他的字,书童说一句替人捎带,就都散了。他要的不是谁写了这张纸,是这张纸要在什么时候、被谁拿去做什么。
进院时天已经暗了。柳氏端一碗粥进来,见他案上摊着两张纸,也不问,只把碗放下。
“趁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