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苏铭说,“这两日不用替我浆洗衣裳,省下的水留着。”
柳氏看他一眼,没多问,出去了。
他刚提笔,门被叩了两下。苏婉进来,把一小截灯油搁在案角。
“族学里在传一件事。”她说得很平,“说你文会那首诗是抄的,抄的是一本旧集子。话是从斋舍里出来的,今日传到了内宅。张家那边还在打听你的保人。”
苏铭点头:“我知道了。”
“你知道就好。”苏婉把袖口拢了一下,“别急着辩。”
“不辩。”
苏婉看了他一眼,退出去把门带上。
苏铭提笔,先把陆起念的那首诗默了一遍,标上纸色、墨样、在场有哪几个人。另起一页,把书办册上三日领纸的三个名字排好,又添一行:昨日有人问过北宅领纸之人。
两张纸叠在一处,塞进案底夹层。
夜里的族学熄了灯。苏铭从偏院后墙绕出去。
书童住的是后院通铺偏房,靠东头一间还亮着油灯。他贴着墙根挪到窗下,窗纸上映着一个影子。屋里先是一阵窸窣,接着是箱盖合上的声响。
他屏着气,从窗缝看进去。
书童蹲在床前,脚边摊着那个油纸包。包里是一沓裁好的册纸,纸角留着押缝,旁边搁着一只小罐,罐口封着蜡。
书童把罐子塞回包里,压进箱底,上面盖了两件旧衣,才吹了灯。
苏铭退出去,站在墙根的暗处,等眼睛适应了黑才动。
他今早交讲义时看过先生案头那截红蜡,只剩指甲盖大的一点。族学的规矩,小考的蜡归主理先生亲手收着,用剩半截也要交回书房存档。
后窗那间屋的箱子底下,压着一罐满的。
苏铭退回偏院时,后墙的狗叫了半声又停了。他没走正门,从柴堆后翻进去,鞋上沾了泥。屋里灯还亮着,柳氏没睡。
“回来了。”
“嗯。”
柳氏把针线拢进笸箩,没问他去了哪里。苏铭坐下,从案底夹层把那两张纸抽出来,就着灯把第二张重抄了一遍,字比头一张小,挤在纸背。他把新抄的折成窄条塞进袖口夹层,旧的仍压回原处。
“娘,明日小考,我不回来吃午饭。”
柳氏针尖顿了一下:“带干粮。”
“带。”
她没再问。
第二日他起得比往常早,先去了值房。吴书办正在扫地,见他来得早,手上停了停。
“今日封卷用蜡,值房的领纸册别锁。”苏铭说,“若有人来查,您就说册子昨夜让先生取走了。”
吴书办看着他:“你让我替你担这个?”
“不担。”苏铭说,“我只要您别锁门。册子在原位,谁来翻,您都记着。”
吴书办把笤帚往地上一顿,看了他两息,转身走了,没应,也没拒。
苏铭到斋舍时,人已到得七七八八。陆起坐在前排,面前摊着书,眼睛却往门口瞟。郑祺不在。
他刚坐定,后排有人递过一句话:“先生说了,今日小考的卷子由书童统一去书房取,开考前半个时辰取到,谁都不许进书房。”
苏铭没回头,只应了一声。
取卷的只有一个,经手的也只有一个。书童昨夜压在箱底的那罐满蜡,先生案头只剩指甲盖大的一点。中间差的不是蜡,是开考前那半个时辰。把卷子换一叠,事后谁也看不出。
他把讲义合上,起身往廊下走。
正廊尽头,书童已经从书房侧门出来,怀里抱着一摞封好的试卷,红蜡封口压得齐整。郑祺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手里空着,看着他走近。
苏铭没看郑祺,只对书童说:“先生让你取完卷,先去值房核一核份数。”
书童脚步停了。
郑祺开口:“先生没这么说。”
“先生昨夜让吴书办转的话。”苏铭看着他,“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问吴书办?”
廊下静了一瞬。书童抱着卷子往左挪了半步。郑祺的手从袖里抽出来,指尖捏着一截东西,没亮出来。
“核份数就在这儿核。”郑祺说,“你一个同窗,管不着取卷。”
“不管。”苏铭退开半步,“我只是把话带到。你去不去值房,是你的事。”
他让开路,退到廊柱外侧。
书童抱着卷子从他身边过去,脚步比方才快。郑祺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夹道。
苏铭站在原地,把袖口那条纸摸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值房的门,今日没有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