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试报名，想请周兄作保。”

苏铭把话说完，眼睛没离周昀的脸。

族学刚散，堂里还有人收书。周昀的脚步停住，先往左右扫了一圈，才侧身压低了声音。

“这句话你要是昨儿问，我还得回去想两天。今儿不必想了。”他说，“一早正院差人上我家，问我父亲，苏铭的文书递了没有，具保人写的是谁。”

“问的是文书，还是保人？”

“都问。”周昀说完，拎起书袋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去问梁家那两位，也是一样的。他们家的铺子租着苏府的屋。”

苏铭站在堂角，把笔袋解开，又系上。

他原以为具保是一桩麻烦事，大不了多跑两家。现在看，正院不是要让他找不到保人，是要查他文书递没递。递了，凭“私报”两个字就能把他从名册上剔下来。

剩下那三个廪生，一条路堵死了。

他换了条路往偏院走。柳氏在门口收补好的衣裳，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抱着衣裳先进了屋。

苏铭坐下，把案上那叠掺了草筋的粗纸摊平。

“娘。”

“嗯。”

“我要下场了。”他说，“县试、府试、院试，三场，我要连着拿。”

柳氏叠衣裳的手停住。她没听懂“连着拿”是什么意思，只听懂了“下场”两个字，脸色先白了一层。

“你爹那辈，苏家出过举人，出过进士，都是嫡支。”她声音很轻，“你一个偏院的……”

“我知道。”

“下人的嘴碎，他们等着看你笑话。你一报名，就是自己架上去给人瞧。”

苏铭没接这句。

柳氏蹲到箱笼边，摸了半天，从最底下抽出一个蓝布包，解开，里头是一小把碎银和几串磨得发亮的铜钱。

“你外祖母给我的。”她把布包按到案上，“攒了十几年，没敢动。买墨，买纸。你爹不给，娘给。”

“娘，你要是心里舍不得，就跟我讲。”

“舍不得。”柳氏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眼圈已经红了，声气还是压着，“我舍不得你被人这么欺负。你要读就读，我不劝你忍了。你只记一句，别把自己逼坏。”

苏铭把布包收进袖里。

“三场头一场是县试。”他慢慢说，“县试的案首，换的是我那张文书有人肯签字。府试的案首，换的是张家那门亲事正式作废。院试的案首，换的是姐姐自己点头，谁也替她定不了。”

柳氏听不大懂功名上的事，后两句听懂了。她点头，点得很慢。

“你姐。”

“嗯。”

夜里苏铭回屋，先摸案下第二格。灯油换了新的，壶口还封着。

窗纸上轻轻响了一下。

“是你？”

“嗯。”苏婉的声音隔着窗纸传进来，“看守去灶上吃夜饭了，就这一会儿。”

“你回去。”

“我说完就走。张家的人昨天进了县衙礼房。”

苏铭的手按在窗框上。

“托的是礼房一个姓孟的书办。”苏婉说，“他们没问你的保人是谁，问的是你的籍贯文书齐不齐，三代的名讳对不对得上。府里这两天安静得反常，就等一件事。”

“什么事？”

“等你的名字从县试名册上没了。到那时候，你那点文名就是死的。没人会去追一个连考场都进不去的人。”

屋里静了一息。

“族学里的话，我托人打听过。”苏婉又说，“你能拿的，你就去拿。别为我误了书。你要是为我慌了手脚，才是真输。”

“我不是为你。”苏铭说。

窗那边没了声音。

“我是为这个家。”他说，“我要让他们知道，偏院的账，也是账。”

窗纸上那道影子动了一下，苏婉笑了一声，很轻：“那你去看书，别多说了。灯油我给你留了两壶。”

第二日散学，苏铭没走。他把郑淮、陆勉、孙阿元三个叫到廊柱下面。

这三人都是寒门出身，在族学里没靠山，先前还跟着人看过他两回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