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上讲到一半,讲席忽然停了。
“乡约者,约一族之人,非约一人。”他把书页按平,“凡添一字,须众人共议。这是《周礼》里的话,也是族学讲了几十年的规矩。”
底下没人接。
前排那几张熟面孔笔尖悬着,没落到纸上,也没抬头。苏铭坐在第一排,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动。
散学后,他追到廊下。
“先生。”
讲席腋下夹着两卷书,回头看了他一眼:“族约的事,昨日已经说过了。”
“学生今日不为族约来。”苏铭站定,“为家姊。”
讲席看了他一会儿,把书换到另一只手里夹着。
“苏家要嫁那个庶女的事?”
“先生知道。”
“满城知道的人不止我一个。”讲席说,“可闺阁里议亲,不归族学管。你今天课上听那句乡约,就该听明白,族约不是给一个人改的,女儿家的婚事,也不是给一个弟弟拦的。”
苏铭没有退。
“族里今年下场应县试的子弟,有七位。”他说,“放榜在三月末,府城上下都盯着苏家这一辈能出几个童生。这个当口,正院替庶女操办相看,聘帖都下了。张家是外县的商户,图的是什么,府里上下都清楚。往外传一句苏府以嫁女为急、以功名为缓,先生觉得,不好看的是谁。”
讲席的眉毛抬了一下:“你倒会算。”
“学生不算。”苏铭说,“学生只是把旁人不敢说出口的话,说给先生听。”
讲席沉默了一息。
“婚事是内宅的事。”他终于开口,“我一个教书的,插手算什么。”
“先生不插手婚事。”苏铭道,“先生只问一句,族学今年备考的子弟,要不要一个清静。”
讲席盯着他看。
这个十四五岁的庶子,旧衫袖口补过两回,站在廊下不矮不弯。话不快,一句压着一句。
“苏铭。”他忽然换了称呼,“你就这么护着她?”
“学生护不住她,读这些书做什么。”
讲席拢了拢怀里的书,转身往斋房走了两步,又停下。
“我让人去正院传一句话,请嫡母把相看挪到县试放榜之后。”他没有回头,“你先别谢。我只推三个月,不是替你退了这门亲。三个月之后,你自己的卷子说了算。”
“学生明白。”
“还有一句。”讲席这才回头,“你昨日放我案上那张纸,我没往下问,你也别拿到别处去用。族里的事,族里自己收。”
苏铭应了一声。
斋夫去得快,回得也快。
正院里静了一瞬。
崔氏手里那串沉香珠子转到一半,停下了。
“族学的话,自然要听。”她把珠子搁在案上,“我操持庶女的婚事,原也是照规矩办。先生既然提到子弟备考,那就往后挪,挪到放榜之后,也不算误了什么。有劳先生费心。”
斋夫行礼退下。
人一出院子,崔氏才慢慢理了理袖口。
堂下的嬷嬷上前添了茶,低声问:“太太,族学那边……”
“这话不是族学自己想出来的。”
她抬眼扫过满屋的仆妇,声音不高,落得却清楚:“一个偏院出来的庶子,手伸到嫡母内宅来管规矩了。今日请得动族学,明日是不是要请族老?你们把这话传出去,让府里人都听听,我崔氏是怎么被人挑着名声说话的。”
没人敢应。
“传我的话。”她收回目光,“苏婉年纪不小,该备的嫁妆得赶出来。从今日起,让她安心留在偏院做针线,别到处走动。”
“是。”
“偏院的月例照旧。”她顿了一下,“族学那边的笔墨用度,让账房核一核,往后按规矩支。”
“是。”
第二天族学里,苏铭刚在角落的案前坐下,三个人便围了过来。
打头的是苏弘身边一个族弟。
“苏铭。”他把手按在案上,“昨天先生那句乡约,是替谁讲的?”
“先生讲书,不替谁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