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回偏院时,脚刚跨过门槛,就看见正院传话的婆子立在院子中间,手里捧着一只红漆匣子。柳氏站在檐下,两只手绞在围裙里,没敢接。
“主母吩咐,请二姑娘亲手开。”婆子把匣子往前递了递。
苏铭走过去,把匣子接了过来:“我来开。”
婆子拦了一下:“主母说的是让姑娘过目。”
“姐姐在屋里。”苏铭说,“我先看一眼,再请她过目,误不了事。”
他把匣子掀开。上头一层是两匹湖绸、一支玉簪,底下压着一张单子,写着日子。苏铭把单子拈出来,看清上头那三个字,手指停了一停。
三日后。
“张家太太过府。”婆子说,“主母说了,不算相看,是先认个脸,往后好走动。”
“不算相看,为什么要姐姐亲手过目礼单。”
婆子张了张嘴,没接上,转口说起别的:“那日听戏,张家太太见着二姑娘,回去就托了媒。这门亲好。她老人家还夸苏家的哥儿。”
“夸我什么。”
“夸你的诗。”婆子说,“说府城都在抄那首诗,这样的弟弟教出来的姐姐,差不到哪里去。”
苏铭把单子折了起来。他原以为那首诗是刀,如今看来,是嫁妆。
礼单上写的是“苏门次女”,没写排行,也没写哪一房所出。这样写,是怕张家嫌庶。他把这一行看了两遍,才抬头。
柳氏在檐下低低叫了一声:“铭儿。”
苏铭回头看了她一眼。柳氏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身进了灶间。她怕他闹。苏铭没闹。
苏婉从屋里出来,把单子接过去看,目光在“三日后”三个字上停了停。
“我去正院回话。”她说。
“我陪你去。”
二门外,婆子回身拦住了苏铭:“主母只叫姑娘进去。”
苏铭站住了。院门没关严,里头的声音一句一句漏出来。嫡母把那三日的安排当着满院下人念了一遍:哪一房陪着,茶摆在哪一进,张家太太进门时谁引路,媒人坐哪一张椅子。念到最后,添了一句,二房的哥儿那日不必到场。
苏婉应了一声。
苏铭在二门外站了一息,转身往前院去。
苏秉衡在书房。苏铭在门外报了名,等里头那一声“进来”。进去时,父亲正拿笔在一张纸上圈字,头也没抬。
苏铭把话说了。姐姐的婚事,三日后相看,日子定得太急,请父亲出面问一句,缓上一缓。
苏秉衡搁了笔,端茶看人。他的眼神在苏铭脸上停了一停,又落到他身后去,看的像是他站的那块地方算不算数。
“内宅的事,归你母亲管。”苏秉衡说,“我不好插手。”
“儿子不求父亲拦,只求父亲问一句,这门亲合不合适。”
“合适不合适,自有长辈斟酌。”苏秉衡说,“你回偏院去。县试在几月?”
“二月。”
“二月。”苏秉衡点点头,“考完了再说别的。去吧。”
苏铭站着没动。三日后是相看,二月是县试。中间隔着小半年。父亲把这两件事放在一句话里,等于什么都没说。
苏秉衡看了他一眼,又拿起笔:“族学这几日如何。”
“先生讲经义,讲到《周礼·地官》。”
“好。”父亲说,“去吧。”
苏铭退到廊下,刚走两步,身后门帘一掀,清客钱先生抱着账册进去了,门没合严。苏铭本来要往外走,听见“张家”两个字,脚步停了。
“张家托人递话,说前日过府听戏扰了太太,备了年礼过来,数目不小。”钱先生说,“问该不该收。”
“收。”
“族学修明伦堂那笔工,还差三百两。”
苏秉衡没作声。
“张家老爷提过一句,说苏家这门亲若成了,三百两他愿意凑个整。”
“他是商人,图什么,我知道。”
“图府城这块招牌。”
苏秉衡停了一下:“婚事是你主母定的。”
“外头若有人说,苏家嫁女换银子。”
“那就不叫嫁。”苏秉衡说,“叫议亲。议亲未定,什么都不算。”
钱先生翻了一页账册,声音压低了些:“还有一桩。那位哥儿在文会的诗,府城传得凶。今日他还去求过老太爷。”
“老太爷怎么说。”
“老太爷说,合适时替他说一句。”
苏秉衡笑了一声:“那就是没说。”
“他若真进了族学,”钱先生说,“往后族里说话,就不好都按老规矩来了。”
“他十四。”
“十四岁的案首,前朝也是有的。”
苏秉衡把笔搁回架上:“所以这桩事,早办早干净。”
苏铭在廊下站着,没动。他原先来求的那句话,父亲已经答过了,不插手。他那时还不信,现在信了。父亲不是不知道,是早算过账。那三百两、那块招牌、他这一科的名次,都摆在同一张纸上。苏婉的婚事,只是这张纸上的第一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