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爷昨夜才到,今日不见客。”
门房的扫帚横在门槛上,把苏铭拦在阶下。苏铭把袖里那卷课业抽出来,双手送到门房眼皮底下。
“我不是客。族学苏铭,递近日课业。”
门房不接,眼睛在他洗白的袖口上停了一停:“递课业寻你们先生。老太爷一早在会人。”
“先生递的,老太爷未必翻。”苏铭把卷子又送前半寸,“这是我昨夜亲手誊的。纸还潮着,老太爷一摸,就知道不是代笔。”
门房抬手要推。院里先传出一声咳,跟着一个穿青布袄的老仆开门出来,上下看了苏铭一眼。
“老太爷问你一句,你是哪一房的。”
“偏院,柳氏所出。”
老仆嗯了一声进去,门没关严,留了一线。
那一线里漏出人声。苏铭站在墙根下,把呼吸放轻。里面有个女人在回话,声音又慢又稳,是正院的路数。他听了两句,只捡住半句。
“城南张家那边,主母已经……”
后半句被人压低了。苏铭把“城南张家”四个字记在舌头底下,一个字没漏。
他等了三刻。三刻里有两拨人从他身边过去,都是族学里的子弟。头一个装作没看见他,第二个在他背后笑了一声,声音不大,空院里听得清清楚楚。
“候门候到这儿来了。”
苏铭没回头。
那婆子从院中出来时先看见他,脚步顿住。她的眼神在他脸上刮过去,才绕过他往外走。擦身那一下,袖子蹭到他手背,苏铭侧身行了个礼。
婆子没应,走远了。
老仆在门内招了下手。
暖阁里,族老坐在桌后,案上摊着一张抄得半旧的纸。苏铭一眼认出那是文会上传抄的诗稿。
族老没让他坐,也没看他:“这首是你写的。我还在路上,就听见书肆里有人念。念到第三句,赶车的都跟着哼。”
“是学生写的。”
“你不是来递课业的。”族老把诗稿往旁边一推,“你是为你姐姐来的。”
苏铭没有躲:“是。”
“你可知我这趟回来做什么。”
“议荐举。”
族老这才抬眼:“你耳朵倒长。”
“府学的文牒在族老手里,族里荐一个子弟去府学。往后府学的座师、同年,就都是苏家的人。”苏铭说,“这一条,我在偏院也听说过。”
族老没否认。他把手指扣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内宅的事归主母主持,这是族规头一条。”他慢慢说,“我今日若替你姐姐压她一句,明日族里哪个偏房庶女受了委屈,都来敲我的门。门一开,族规就是纸糊的。”
“我明白。”
“你明白还来。”
“我不是求族老压她。”苏铭说,“我是求族老说一句话。”
族老看着他:“什么话。”
“那户人家,主母只说好,不说姓什么,几口人,做什么营生。我在偏院问不到。族老不必压谁,只要在正院提起时问一句,对方门第查过没有。这一句,主母就得答。”
族老没接。他看了苏铭很久,久到暖阁里只剩炭火翻动的轻响。
“你姐姐自己是什么意思?”
“她在正院说了三个字,不敢自专。”苏铭说,“这三个字,够我跑这一趟。”
“你拿什么换。”
苏铭把课业摊开,推到桌角:“这是我入族学以来的课业,先生批过。春上县试、府试、院试,我一场不落。若能取一个案首,族里往后在府城的文名,不必只靠嫡兄一个人撑。”
“你要那个荐举名额。”
“我不讨名额。”苏铭说,“我只要族老在正院替我问那一句。荐举给谁,族老看春试的卷子定。”
族老的眼光落在他袖口:“你那张座师的帖子,不带出来?”
“三族老说过,这帖压不住族里,还惹人忌。”苏铭把手按在袖上,没有抽出来,“我今日不带。只带两条腿,一支笔。”
族老端起茶,没喝,又放下。
“你是拿你姐姐的婚事,赌一场县试。”
“是。”
“赌输了怎么办。”
苏铭喉咙里哽了一下,说出来的话还是平的:“所以我不许自己输。”
暖阁里静了三息。
族老开口时,声音低了些:“你要我做的事,我今日不能做。我跟主母这些年面上过得去,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族里不出笑话。为一个庶女的婚事当面顶她,这笔账我划不来。”
“那族老几时能做。”
“该说话的时候,我会说一句。”
“何时是该说话的时候。”
族老看着他,忽然道:“三日内,你不要再来这道门。”
苏铭站着没动。
“主母已经跟城南张家通了气,媒人走过一趟,人家等着相看。”族老把那张诗稿折起来,压在手下,“相看的日子,比你想的近。”
“多近。”
族老没答。
“老太爷。”
“我说了,三日之内别来。”族老把诗稿往他那边推了半寸,又收回去,“你这份课业,写得比族学里其余人干净。这话我今日只说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