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退出暖阁,老仆送到二门。
他站在阶下把袖口拢好,把方才那几句在心里过了一遍。
该说话的时候,是几时,没说。相看的日子比你想的近,近到哪一天,也没说。真正到手的,只有一句含糊的承诺,和一句提前量。
不够。
一句承诺救不了苏婉。族老不肯跟主母撕破脸,他要族里不出笑话,不是偏院多一个考得出去的子弟。想让族老真开口,得让他看见,这一注押下去能赢;赢了,苏家能拿到什么。
二门里追出一个声音。
“苏家小哥。”
老仆快步下来,把那卷课业塞进他手里,纸角上多了一道折痕。
“老太爷让我还你。”老仆压低声音,“还有一句,他让我带到门外说。”
苏铭没动。
“张家那位公子,年前在族学门口候过你一回。你没见着。”
苏铭的手指在那道折痕上捏紧了。
他谢过老仆,转身顺着来路往外走。走到院门外那条道上,一个人正站在那里。
是正院那个婆子。
她没有绕路,也没有行礼,见了苏铭便开口,像在传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主母让我在这儿等你。”她说,“明日辰时,张家太太过府听戏,你姐姐作陪。主母说,省得你再往别人的门上跑。”
苏铭抬起头,看着她。
“主母还让我问一句。”婆子往前半步,“你今日在老太爷院里,说了什么?”
苏铭没立刻答。他看着婆子的眼睛,把袖口那道折痕抚平。
“婆婆是替主母来问,还是替自己问?”
婆子脸色一僵:“你这话什么意思。”
“若是替主母问,请婆婆回去说,我在老太爷院里递了课业,老太爷翻了两页,让我三日后再去。”苏铭说,“若是替婆婆自己问,那我倒有一事想请教。”
婆子没接话。
“张家公子年前在族学门口候我一回。”苏铭盯着她,“婆婆在主母院里当差,可知他候我做什么。”
婆子的眼皮跳了一下。那一下很快,苏铭却看见了。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婆婆不知道,那就是主母没让婆婆知道。”苏铭说,“一个要相看姐姐的人家,公子先来候我。婆婆觉得,主母是忘了说,还是故意不说。”
婆子往后退了半步,又站住:“你少在这儿套话。主母让你姐姐明日作陪,是抬举……”
“抬举。”苏铭把这两个字接过来,声音没高,“张家太太过府听戏,姐姐作陪。那我在不在?”
“你一个庶子,轮不到你陪客。”
“那我就不在。”苏铭说,“婆婆回去只消告诉主母一句:明日张家太太若问起文会上那首诗,问她儿子为什么在族学门口候写诗的人,主母最好想好怎么答。”
婆子脸色变了:“你敢威胁主母。”
“我不敢。”苏铭把课业抱在怀里,“我只是提醒。婆婆知道,主母也知道,文会那首诗如今在书肆里传。张家太太若听过,明天问起来,姐姐答不上,主母也答不上。”
婆子盯着他,半晌才说:“你今日在老太爷院里到底说了什么。”
“我说了,递课业。”苏铭侧身让开路,“婆婆请回。明日辰时,我会在族学。姐姐在正院,我管不了。但张家若想借苏家的文名相看,得先问过我这一支笔。”
婆子站着没动。苏铭从她身边走过去,步子不快,也没有回头。
他走出二门外的夹道,才把怀里那卷课业换到另一只手上。手指是僵的,掌心一层薄汗。
族老不肯出头,正院把相看提前到明日。他手里能用的,只有两样:一篇已经被书肆传抄的诗,和一场还没考的县试。诗是虚名,县试是空头。族老要族里不出笑话,主母要他低头。明日他若什么都不做,苏婉就会被拉到张家太太跟前,相看一过,婚事就算过了明路。
三日的期限,等于没有。
苏铭在岔路口停住。往偏院去,是回去跟苏婉对明日的说辞;往街上去,是去书肆。
他站了一息,转身往街上去。
书肆在后街,老板认得他的字。苏铭把文会那首诗默出来,又添了一行小注:族学苏铭,春试在即。他没有多写,也没有求人。
“明日一早,劳烦摆到门口。”他把纸推过去,“有人问,就说作者是苏家偏院的庶子。”
老板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他:“你这是要做什么。”
“让该看见的人看见。”
苏铭走出书肆时,街上已经落夜。他摸了摸袖里剩下的几枚铜钱,没舍得买灯,借着两边铺子漏出来的光往回走。
走到偏院门口,苏婉正站在门里等他。她手里攥着那条旧衣改的帕子,见他回来,先问了一句:“族老怎么说。”
苏铭看着她,把怀里的课业放下。
“明日辰时,张家太太过府。”
苏婉的手停住了。
“族老只答应替我问一句,没说几时。”苏铭把声音压平,“等不了他。”
“那怎么办。”
“你明日照常去正院,照常作陪。”苏铭说,“张家太太若问诗,你只答一句:弟弟的课业是先生在管,我不懂。”
苏婉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等我。”苏铭说,“今夜我不睡。明日一早,府城书肆门口会摆出我的诗。族老想不出笑话,主母想借文名,都得先看这一张纸。”
苏婉把帕子攥紧:“你要拿自己赌。”
“我拿的是他们想要的。”苏铭说,“姐姐,你只管拖住明日那场戏。别的,我来。”
他转身进屋,把门在身后掩上。桌上摊着昨夜抄了一半的课业,苏铭坐下,把纸拉正,提笔蘸墨。
第一笔落下时,院外更声敲了一下。明日辰时之前,他还有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