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莺在二门外等着，见他出来，也不多问，转身在前头引路。

正院外间的丫头都退了出去。崔氏坐在上首，腕上翡翠镯压着袖口，手里一串沉香珠子从指间一颗一颗滚过去。她抬眼看苏铭：“来了。坐下说话。”

“二少爷站着听。”苏铭在门里站定。

“也好。”崔氏把珠子搁在膝头，“站着听得清。”

苏婉站在下首半步远的地方，背挺得很直，眼睛红着，脸上却没有泪。

“你姐姐今日在厅上，当着媒人的面说了不愿。”崔氏慢慢地道，“这话传出去，旁人只当我苏家连个庶女的规矩都没教出来。”

苏铭不接。

“我替你们想过一条路。”崔氏说，“往后你在族学里，把心思收一收，先生跟前少抢那几句话，族中学业总该有个长幼次序。族中月米，偏院那一份，先让给长房。这两件你依了，你姐姐的事，可以缓一缓。”

“缓到几时？”苏铭问。

“等我看着你懂事了。”

“主母要的是我在族学不出头。”苏铭说，“月米是娘名下那份，让不让，不由我点头。这两条，我都应不了。”

崔氏看着他，看了有一息。手里的珠子停了。

“你应不了。”她把这话又说了一遍，语气一点没变，“那你姐姐的婚书，明日就送去刘家画押。”

“族规里，婚书要族中长辈联名。”苏铭说，“主母一个人画不了。”

崔氏笑了一下，笑起来和从前一样和气：“那就看看，是族老先回府，还是媒人先回话。”

苏铭心口那根弦绷紧了。族老要回府，他今日才听见这一句。

“刘家是哪一户？”他忽然问。

崔氏看了他一眼，像在掂量这话该不该答：“安宁县刘记绸缎，两进院子，三间铺面。”

“我记下了。”

“你记这个做什么。”

“日后姐姐若真去了，”苏铭说，“我知道往哪儿看她。”

崔氏手里的珠子又停了一下。她重新捻起来，像顺口添了半句：“偏院这个月的炭火，你娘那份月钱，都从内院走。我一句话，省下的何止你这些。”

“主母扣就是了。”苏铭说。

屋里静下来。苏婉的肩动了一下。

崔氏没再看他，只对苏婉摆了摆手：“你回去。”

苏婉出门，在二门外追上他。苏铭走得慢，她跟在半步后头，声音压得很低：“她刚才把我留下，又多说了半句。”

苏铭脚下没停：“说什么。”

“她说，你弟弟若肯让出月米，明年开春，我替他捐一个县学附读的名额，比在族学里强。”

苏铭站住了。

他一下就懂了。嫡母要那几斗月米做什么。她要的是把他从族学摘出去，换一个她随时能伸手掐住的地方。族学是族老的地界，县学附读要公中出钱，公中的钱从她手里过。

“这话她没当着我说。”苏铭道。

“她只跟我说。”苏婉看着他，“因为她知道我一定会告诉你。”

两人往偏院走。

刚到院门口，柳氏正蹲在廊下，手里一只炭筐，筐底只剩三四块黑炭。她一块一块捡起来，又放下去，像是不知道要不要收进屋。

看见苏铭，她先站起来：“回来了？”

苏铭应了一声。

柳氏把手在围裙上搓了搓，声音放得很轻：“正院里……没为难你吧。”

“没有。”苏铭说，“娘，那几块炭先留着，别都送去灶上。”

柳氏看了看他，没多问，抱着筐进了屋。

苏铭还没坐下，春莺带着个粗使婆子进了院门。她手里捧着一本册子，站在廊下开口：“二少爷，夫人吩咐，偏院这个月的月例照旧，炭火按份例减一半。”

“照旧是多少。”苏铭问。

春莺翻开册子念：“米四斗，钱八百。”她把册子合上，“从前偏院多领的那一份，从这月起扣了。”

“记上。”苏铭说。

春莺一愣：“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