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少装。”那族弟声音压得低,压不住周围往这边看的人,“正院把相看的日子挪到放榜后了,你一个偏院的,也敢管正院的事。”
苏铭把旧笔搁在砚台上。
“相看挪期,是嫡母顾着族中的体面。”他说,“族弟要是觉得这份体面不要,尽管去正院说。我替你把话带到,也行。”
那族弟的脸涨起来。
旁边有人低声笑。他站了一息,到底没敢把先生那句乡约顶回去,甩了袖子走开。
苏铭重新拿起笔,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
回到偏院时,苏婉的房门从外头落了栓。
他站在窗下敲了两下。
里头停了片刻才应:“我在。”
“什么时候禁的?”
“午后。”苏婉的声音隔着窗纸传出来,“管事说,让我安心做嫁妆,三个月里不必出门。”
苏铭没说话。
“也好。”苏婉说,“三个月。你要是这三个月把卷子读出来,我就不必做这些嫁妆。”
“姐。”
“你别为我误了书。”她打断他,声音很稳,“先生肯递那一句话,不是看我,是看你。该谢的是你放他案上的那张纸。我不问那是什么,你也不用跟我说。”
她顿了顿。
“灯油给你留在案下第二格。别的东西,我帮不上。”
苏铭在窗下站了一会儿,才回自己屋里。
案上那半刀竹纸不见了,换成一叠掺了草筋的粗纸。他把纸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眼,又放回原处。
柳氏端着粥进来,把碗搁在案角。
“娘。”
“我听见了。”柳氏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禁足就禁足,那样的亲事,攀不上也好。可她到底是个姑娘家,名声……”
说到一半,她自己先收了声,回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苏铭没应声。胸口那点闷气反倒沉了下去。
“娘。”他说,“往后三个月,你别往正院那边去。”
“我不去。”柳氏说,“我就在偏院。你安心读书,粥我给你热着。”
夜里,苏铭把粗纸一张张裁开,码齐。
先生只说挪三个月。三个月后县试放榜,他若能中,苏婉这门亲事才有一半转机;若不能中,正院连族里的体面都不必再顾。
这笔账,他算得清。
第二日散学,族学后门那条路上,一个寒门出身的同窗追上来,跟他并着走了一段。
“你姐姐的相看,真挪了?”
“挪到放榜后。”
那同窗吸了口气:“你惹了正院。”
“我没惹。”
“随你怎么说。”他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有件事我提醒你。县试报名,要一名廪生具保。族学里的廪生,今年下场的有四个,下了场的,就不能替你作保。剩下那几个,都跟嫡系走得近。”
苏铭的脚步没停。
“你是个聪明人。”那同窗说,“别等到文书递上去那天,才想起来问。”
他说完,拐进另一条巷子走了。
苏铭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遍。
正院的灯,亮到很晚。
崔氏把族学送来的子弟名册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停在一行小字上。
“苏铭应县试。”她问站在下首的嬷嬷,“他具保的是谁?”
嬷嬷愣了一下:“县试的规矩,得有廪生作保。族学里……”
“今年下场的有几个?”崔氏把名册推过去,“下了场的,做不得保。”
嬷嬷低头一看,没敢答。
崔氏捻着手里的珠子,声音很平:“去问清楚。他的文书几时递的,经的谁的手,具保人写的是哪一个。县试这道门,不是有才就能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