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老前几日问过我的诗,也问过我在族学读得怎么样。”苏铭说,“他若肯替我说一句,比我去求父亲管用。帖子上写着问我入学的事,族老一看就知道,我在府城已经挂上名了。”
“那婚事呢。”
“婚事不动。”苏铭说,“她说缓一缓,那就缓。这几个月我不去正院,不争月例,也不跟大少爷屋里的人搭话。我只做一件事。”
“什么。”
“考。”
苏婉看着他。
“族学开春有岁考,考出来学宫那边有荐。”苏铭说,“我拿一场功名去换。等族老开口那天,姐姐这桩婚事,自然停在你点头之前。”
苏婉半天才说:“你怎么知道族老什么时候开口。”
“我只需知道一件。”苏铭把那张族规折起,压进袖里,“她不敢真把婚书写出去。写出去,族老问一句,她答不上来。”
灯芯烧得只剩一指高。
苏铭把座师的问询帖重新展开,就着灯把明日要去的地方写成一行小字,折进旧衣的袖袋里。
明日卯时,他不去族学。
卯时,他去的是族老院。
族老院的门还没开,守门的老仆认得他,隔着门缝问:“二少爷今日不去族学?”
“告了半日假。”苏铭把帖子从袖里取出来,“劳烦通传,苏铭求见三族老。”
老仆接了帖子,没立刻走:“三族老在祠堂对账,要等。”
“我等。”
他就在门房外站着。不多时,正院那边来了个人,是大少爷房里的长随,手里也捧着一封帖子。长随看见苏铭,脚步顿了顿,随即笑起来:“二少爷也来求族老?今日族学不是有讲?”
“你办你的事。”苏铭说。
长随把帖子递进门房,声音不高不低:“夫人说,大少爷开春应考,族里若有荐举的名额,还请三族老先想着嫡出一房。偏院二少爷近来在学里太出头,先生跟前抢话,夫人怕他分心,想让他歇一歇。”
老仆看了苏铭一眼。苏铭没辩。
过了半个时辰,三族老才从祠堂回来。他先拆了正院的帖子,看完放到一边,又拿起苏铭的座师问询帖,看了两遍。
“府城座师给你递帖?”三族老问。
“是。”苏铭说,“帖上问的是我那首诗的师承,也问我有没有入学的打算。”
“你知道主母刚递了什么话来?”
“知道。”
“那你还来。”三族老把帖子压在案上,“你姐姐的婚事,主母说她自己愿意,族里不好插手。”
苏铭抬起眼:“姐姐当众说的是不敢自专。族老若不信,可叫媒人来问。媒人当日就在厅上听着。”
三族老的指节在案上敲了一下。
“你要我做什么。”
“不敢求族老出面。”苏铭说,“只求开春议荐时,族老问一句话,苏婉的婚书写了没有。若写了,依族规,宗族不得阻。若没写,那就是还没定。这一句话,主母答不上来。”
三族老看了他很久。
“你倒会拿规矩堵人。”他说,“可规矩也讲名分。你一个庶子,在族学里连首荐都没拿过,凭什么让祠堂替你开口?”
“所以我来求考。”苏铭说,“开春岁考,我拿首荐。拿不到,今日这话族老当我没说。”
“拿得到呢。”
“拿得到,请族老在祠堂说一句,婚事缓到春后。”
三族老没立刻应。他把座师帖推回去:“这帖子你收好。别拿外头的座师压族里,压不住,还惹人忌。你考出来,我替你说话。考不出来,婚事我一字不问。”
“谢三族老。”
苏铭把帖子收回袖里。出门时,那长随还在门房边上等着,见他出来,笑着让了半步:“二少爷,夫人那边怕是要问。”
“你替她问就是了。”苏铭说。
回到偏院,苏婉在门口站着。她看见他的脸色,先问:“族老应了?”
“应了一半。”苏铭把门掩上,“开春岁考,我拿首荐,他在祠堂替我说话。拿不到,他不管。”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若考不出呢。”
“那就再考。”苏铭说,“我今年十四,他等得起,主母等不起。”
苏婉看着他,没再劝。她从袖里摸出一样东西,是半块墨,外面裹着旧帕子:“你上回抄书换的墨,我藏了半块。原想等你应考那日再给你。”
苏铭接过来,墨上还带着体温。
他还没开口,院门外有人叩了两下。春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二少爷在吗?夫人请二少爷去正院,现在就去。”
苏铭把墨握在手里,没动。
苏婉上前一步挡在门内:“夫人请我弟弟做什么?”
门外静了一息。
“夫人说,只请二少爷一个人。”春莺说,“姑娘不必去。”
苏铭把墨放进袖中,和那张族规折在一处。
“我去。”他说。
苏婉回头看他。
“你留下。”苏铭把门闩拉开,声音很平,“她今天要的,是我当面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