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我绣什么花样,识不识字,还问了姨娘的身子。”苏婉停了一下,“照着规矩答的。”
“定日子了吗。”
“没有。”苏婉说,“弟弟,你别急。”
苏铭看着她袖子:“月例单子呢。”
苏婉顿了顿,从袖里摸出一张纸。他接过去看,原是每月的针线钱和两季衣料,末尾用朱笔添了一行小字:相看之期,裁减其半。
他把纸看了一遍,折好,还回去:“我去见父亲。”
苏婉抬眼看他,没拦。
书房在府里最深处一进。苏铭到门口,小厮拦他,他报名字;小厮进去,回来说“老爷正忙”。他再报一次,小厮又进去,这回才把他让进门内站着。
苏秉衡坐在案后喝茶,案上摊着一卷文书。他抬眼看了看苏铭,目光随即移到屏风上的题字。
“什么事。”
“今日有媒人进府,为姐姐说亲。”苏铭说,“临县刘家。”
“我知道。”
“这家要的只是个庶女。”苏铭说,“人过三十,前头那房去年才没。”
苏秉衡把茶盏放下:“这话你从哪里听来。”
“府里府外都在说。”
苏秉衡不答,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父亲。”苏铭说,“昨日席上那首诗,府城已经有人抄了。诗里写的是人家门前那口井、井边没洗完的衣裳。这个时候把姐姐许进那样一家,旁人只会说苏家拿庶女换财。”
苏秉衡抬起眼。
“你的诗,是给苏家添的脸面。”他说得很慢,“不是给你拿到我面前讨价还价的。”
苏铭没退。
“婉儿的事,是你母亲主持。”苏秉衡重新端起茶,“宗法如此,我不便插手。”
“宗法也讲体面。”
“体面是苏家上下的体面。”苏秉衡说,“你若能考出来,这些事轮不到你操心。眼下你连族学一个正经名分都要靠人开口,先回去读书。”
苏铭袖里揣着座师昨日送来的问询帖。进门时他提过一句,苏秉衡没问。父亲没问,这张纸在这间书房里也就值不上一句话。
他退出去,门在身后合上,那一声比方才轻。
回偏院时天将黑。他今日在二门外站了一整日,正院那道门开了两次,一次迎媒人,一次叫苏婉。昨夜婆子说夫人要请他说话,那句话始终没来。
柳氏在门口等他。苏婉进了屋,把针线摊在膝上。
天黑前,春莺来过一趟,传两句话:苏姑娘这半月不必再往正院送绣活;月例照昨日那张单子发。
春莺走时在院外和人说了句什么。扫地的小丫头学给苏铭听,一字不差:“夫人不必定日子,等姑娘自己点头就行。”
柳氏听完,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自己点头……那咱们婉儿不点就是了。”
苏婉把最后一针抽出来,剪断线,没有抬头。
“这话是说给弟弟听的。”
苏铭看过去。
“她不必定日子,也不必逼我。”苏婉把绣活叠好,压在膝上,“她只要我在这府里过不下去,我自己就会觉得那家好。娘的月例、我往后的衣料、弟弟在族学的名分,哪一样不是我拖下来的。”
苏铭没接话。他想起周崇那句,姑娘越软,进门越好管。
他在苏婉面前蹲下,把那张月例单子从她袖里拿过来,展开,指着朱笔那一行给她看。
“这张纸今日起我收着。”他说,“姐姐,你只管不点这个头。剩下的我来想。”
苏婉看了他很久,末了只说:“你别把话说太满。”
夜深了。偏院的油灯只剩一指高。苏铭把原主抄过的那本族规翻出来,一页一页往下找,找到“婚嫁”一门。
上头有一行小字:庶女议婚,主母主之;若女自陈愿嫁,宗族不得阻。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半晌,忽然明白崔氏为何不急着定日子,也不急着逼苏婉开口。
她要的从来不是苏婉低头。
她要的是族老开不了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