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进二门的时候,苏铭已经在正院外的廊下站了半个时辰。
昨夜那婆子只丢下“明日”两个字,他一早便来了。正院的门开了一条缝,扫地的婆子进出两回,没人理他。直到那顶青帷小轿停在阶前。
轿上下来的妇人五十来岁,穿酱色褙子,鬓边一朵绒花压得规整,手里拎着一只红漆拜匣。她上阶之前先抬头看了看门额,才提裙进门。
苏铭认得这种走法。进门先看门额,再整衣裳,是专做媒的。
门里迎出春莺,笑着把人往里让:“黄妈妈来得真早,夫人刚起。”
“说亲是赶早的活。”黄妈妈笑,“来晚了,好姑娘就叫人挑走了。”
两人进院,门在苏铭面前合上。
他没动。昨夜婆子说的是“与苏家小姐有关”,此刻这四个字有了着落。
身后传来急急的脚步声。柳氏一手按着鬓角,一手提裙跑到廊下:“你怎么还站在这儿。快回去。”
“娘从哪里听来的。”
“厨房里传的话。”柳氏往正院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说是给婉儿说亲,来的是夫人娘家那头的人。”
“哪一家。”
“外县的富户。”柳氏说,“听说日子过得很阔。”
苏铭没接话。外县富户,夫人娘家牵线,自家嫡兄昨日才在府城丢了脸,今日媒人就进了二门。三样凑在一处,不像巧合。
“我去正院。”他说。
柳氏一把攥住他的袖子:“你去做什么。那是夫人主持的事,你站过去就是抗命。”
“我不进去。”
正院的门又开了。春莺朝偏院那头看了一眼:“苏姑娘呢?夫人叫她一并过来。”
苏铭抬脚就走,走出两步,二门下两个婆子横身拦住。
“苏少爷留步。”前头那个说,“夫人吩咐,只见姑娘。”
“我送姐姐过去。”
“少爷这是不信夫人的规矩。”
这话接不得,一接就是不信嫡母。苏铭退开半步,看着春莺把苏婉从偏院那头领过来,从他和两个婆子中间走过去。
苏婉经过他身边时,步子没停,只把手往袖里缩了一缩。
那是她从前的动作,意思是别闹。
门关上了。
苏铭在二门外站着。门房老周端着茶盘路过,脚步慢了一慢:“苏少爷,您别在这儿守着。这当口站着,叫人瞧见更不好看。”
“老周。”苏铭侧身让路,“阶下那顶轿子,是谁家的?”
老周脸皮一紧:“这……”
“我不问府里的事,只问府外的人。”
老周看看左右,低声道:“崔家二房的黄妈妈,常年接这种活。她今日不来说媒,明日也要来的。”
苏铭正要再问,门外又进来一个人,抱着几卷帖子,看见他先站住。
“苏兄。”
是族学的周崇,家道比苏铭还薄,靠替人抄文书过日子。他把帖子换到左手,走近了,声音放低。
“我一早从崔家二房那头过。”他说,“你不问,我也得说一句。”
苏铭看着他。
“那家姓刘,临县刘家的二公子。”周崇说,“年过三十,前头那房去年没了,膝下没儿女。刘家老太太一手当家,规矩重,城里做媒的都不肯碰。”
“谁牵的线。”
“你母亲娘家二房。”周崇说,“刘家要的东西摆得明白,不要嫁妆,只要一个好拿捏的姑娘。姑娘越软,进门越好管。苏姑娘是什么身份,他们比谁都清楚。”
苏铭把手拢进袖中,攥紧了。
周崇又添一句:“黄妈妈手里那帖子我瞥到一眼。上头写着,若成,年内过门。彩礼不走偏院,走中馈。”
正院的门开时,已过了大半个时辰。
苏婉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是走得比平时慢。苏铭迎上去。
“问了几句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