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兄。”
“许兄。”
“下回论诗会,你还来吗。”
“来。”
许观点了点头,同他一道往外走。到了门口,忽然停下。
“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讲。”
“讲。”
“今日这一首作得越响,外头那话就传得越快。”许观把声音压下去,“族学里已经有人在传,说你那些诗不是自己写的。文会上那首,说你是从府城书肆里翻出来的旧篇。今日这首,说也是提前备下的。抄书,抄诗,将来若下场应考,谁还敢举你。”
苏铭站住。“这话几时起的。”
“就这两日。”许观说,“毁你稿子那回没成,隔一天就换了话头。”
“最早是谁说的。”
许观犹豫了一下,往两边看了看。
“替先生誊簿册的那个书办。你那本课业册送进内院,誊清的时候,你写在页边的小注也给抄了进去。他抄了一份,往外递。”
苏铭没说话。袖里那十五件残纸还按着。
他原以为把底稿并案入册,能在族学里钉下一个名分。册子送进内院,名分没落定,路倒先让出一条。对面撕他的稿子没撕成,换了个法子,不撕纸,动他的名字。
“我今日过来同你说这两句,”许观拱手,“往后堂上,你我最好别凑一处。”
“为何。”
“我爹在府衙当差,吃的是苏家门下的饭。今日这两句,算是还上回你替众人研墨时没抖手腕的情。”
许观说完先走一步。
苏昱身边有个人折回来取落下的扇子,从苏铭身侧过,脚步没停,丢下一句:“一首诗,换不来什么。”
苏铭没回头。
他站在门槛里,听见那几人的脚步出了族学角门。他把袖里的残纸摸出来,数了一遍,还是十五件。只是那本册子,已经不止一本了。
苏铭把残纸按回袖中,转身回了侧厅。
案上还摊着苏昱那首《悲秋》,没人敢收。他走过去,把纸拿起来看了两遍,又放回原处。
“苏铭。”方才那个念诗的人还没走,喉咙发紧,“你还要怎样。”
“不怎样。”苏铭说,“这首《悲秋》里‘沾衣忆故乡’一句,前朝周处士的集子里有。你们若真要论出处,我可以替苏昱兄补上。”
那人脸色一变:“你……”
“我说的是词句,不是人。”苏铭把纸推回去,“他写他的秋,我写我的秋。只是往后谁再说我背旧诗,先把自己案上的旧诗背熟了。”
那人收了稿纸,匆匆走了。侧厅里只剩两个不出声的子弟。其中一个矮个儿的看了苏铭一眼,把茶碗放下,也走了。
苏铭没走。他把袖里的残纸一张张摸过,摸到第七页那张时停下。
抄本送进内院前,他在页边留过一行小注,写着“秋词不必依韵”。这行字本来只是给自己看的,若书办誊本时一字不落抄了出去,那么外头传的“旧本”里,就该有这一行。有这行,就说明传话的人不是从府城书肆翻来的,是从他册子里出去的。
他要把这行字找回来。
周从赶到族学门口时,苏铭已经在门内等他。
“你来得正好。”
“出什么事了。”
“你替我去一趟书办房。不问别的,只问一句,内院这几日誊的那本课业册,页边的小注,抄没抄进去。”
周从愣了一下。“若抄了呢。”
“若抄了,”苏铭说,“明日先生桌上,就会多一张纸。”
“什么纸。”
“我自己写的,只有半页。另外半页,我等着别人替我补。”
周从没听懂,还是点头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苏铭,你这两日别一个人走夜路。”
苏铭没答。他把残纸收回袖中,重新进了侧厅的门。
过了约莫一炷香,周从回来了。他没进侧厅,在门外招手。苏铭出去。
“书办姓卫,二房那边的远亲。”周从声音很低,“册子昨日就誊完了。页边那些小注,旁的都抄了,只有第七页那一条,空着没抄。”
苏铭手指在袖口里收紧。
“空着。”
“说是那一行被水渍洇了,看不清。”周从看他,“可我记得你那册子递上去前,纸是干的。”
苏铭没有立刻说话。空着,比抄出去更麻烦。抄出去,他能顺着那行字找到誊本的去处;空着,就是有人看过,替他抹掉了。
“卫书办今日在不在。”
“在。”周从顿了顿,“还有一桩,方才苏昱身边的人去书办房送过一匣墨。”
苏铭抬眼看院门的方向,停了一息。
“备纸。”他说,“今晚我要写两封信。一封给先生,一封给族老。”
“写什么。”
“请他们取一本府城书肆的旧刊来,当众翻第七页。”苏铭顿了顿,“我要看看,我的诗到底是从哪本书里抄出来的。”
周从吸了一口气:“你这是要把事闹到族老面前。”
“不闹。”苏铭说,“他们要看第二首,我给。他们要查旧本,我也给。查得越细,越有人坐不住。”
周从看了他半晌,点头去了。
苏铭重新坐回案前,把空白的纸铺开。笔还没蘸墨,他先在纸角写了三个字:第七页。
写完了,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把纸团了,换一张新的。
这一张上,他一个字也没写。
他要等先生把那本“旧本”找出来,看看到底是谁先替他把字涂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