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在族老院墙下站到日头偏西。
院门开时,先生从里头出来,两只手空着。课业册没带回来。苏铭迎上一步,从袖中取出十五件残纸,双手递过去。
“学生有底稿十五件,请先生并案入册。”
先生没接,只低头扫了一眼那叠纸。
“族老把册子留下了。”先生说,“你抄得用心,我原打算今日就把你登进名册。有人比你先到一步,说你文会那首诗是旁人代笔,又说这本册子也是照着旧本描的。”
“先生信吗。”
“我信不信,不作数。”先生把袖拢了拢,“族老要再看看。”
“看什么。”
“看你还有没有第二首。”
先生说完就走了,走过廊口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这几日课业做足,别落人口实。”
苏铭把残纸收回袖中,站在原地。十五件,一件没少,也一件没用上。
他出院门时,周从自廊柱后面转出来,跟了两步。
“我在外面听着。”周从说,“今日递话的不止一拨。早上有人进去过,午后又有。”
“哪一院的。”
“没看清脸。”周从压低声音,“只认出是内院出来的衣裳。你今日递上去的东西,怕是连族老那院都没焐热。”
苏铭没应,脚步没停。到了岔路,周从往左,他往右。
回到族学时,散学的钟早敲过了。侧厅里还聚着七八个子弟,案上摊着一叠诗稿,谁也不肯先走。
有人把最上面那张纸往前一推。
“苏昱兄这首《悲秋》,今日该压头一份。”
念诗的人把声音拖长。“霜天万木下,雁影度寒塘。对此悲摇落,沾衣忆故乡。”
“好。”立时有人接,“‘悲摇落’三字,直追前贤。”
“结句那个‘忆’字,才有余味。”
苏铭在最末一张空案坐下。没人和他搭话,也没人赶他。他把袖口收好,只坐着听。
又有两个子弟把自己的诗念出来,一首咏菊,一首咏琴,念完都有人捧,捧得却不如方才用力。苏铭看了两轮,看明白了,捧场的翻来覆去就是那三四个人,谁是主,谁是陪,一搭话便分得清。圈外还坐着三四个不出声的,手里捧着茶,眼睛在案上转。
有人起了个联句的头,咏月,一人一句往下接。轮到苏铭,他摇头。
“我今日只听。”
“文会上那么大声,到这里就哑了。”先前笑他那人嗤了一声。
“这联句苏铭不作,就没意思了。”又有人把笔往他这边推,“好歹续一句。”
苏铭把笔推回去。“坐下听,不算本事吗。”
那人笑了一声,没再逼。
“苏铭今日怎么没带稿子。”另有人忽然说。
“他不会带。”嗤他的人又笑,“人家的诗,只在文会上出。”
苏铭抬眼看了他一瞬。那人被看得讪住,转开脸去。
苏昱这时候才把手里的扇子合上。“苏铭来了,怎么一直不开口。”
“听各位的。”
“听。”苏昱笑了一声,“你一向是作的,不是听的。”
“苏兄有话直说。”
“那我就直说。”苏昱把身子转正,“文会上那一首,满城都说好。可你是偏院出来的,没先生教,没书读,这诗从哪里来。我说难听些,我疑你是拿旁人的东西记下来,当成自己的。今日你既然在座,当场作一首新的,也堵一堵大家的嘴。”
案边静了一瞬,随即有人低声笑起来。
苏铭没有起身。
“苏兄方才写的,是秋天。”
“怎么。”
“我也写秋天。同题,一首。”
苏昱脸上的笑停住。他原等着苏铭推辞,或窘一句“弟子才疏”,今日这一场便算了。没想到苏铭真要作。
苏铭停了半拍。
“自古逢秋悲寂寥。”
头一句出口,还有人嘴角挂着笑。悲秋是老题,从古到今多少人写过,翻不出新意。
“我言秋日胜春朝。”
捧场的几个人脸上的笑淡下去。上一句还在悲,这一句把整句翻了个个儿。只七个字。
“晴空一鹤排云上。”
念到“鹤”字,坐在圈外的一个子弟把茶碗放下了。方才苏昱诗里也有一只鸟,是“雁影度寒塘”,落在水边,天一暗就散了。这一句里的鹤,排开云往上走。
“便引诗情到碧霄。”
末句收住,侧厅里没人接话。
念《悲秋》的那个人张了张嘴,先看苏昱,又看苏铭,最后把嘴闭上了。有人把苏昱那首在心里默过一遍。同样是秋,同样四句,一只雁落在寒塘,一只鹤上了碧霄。两首摆在一处,不必谁评。
放茶碗的那个子弟忽然开口:“苏昱兄,你那首里也有一只雁。”
苏昱脸一僵。“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那人把茶碗端回去,“只觉得两只鸟,一只落了地,一只上了天,摆在一处,倒像是谁故意写的。”
“你。”
“我什么也没说。”那人低下头,重新去喝茶。
苏昱撑了半刻,撑不住了。
“这首……”他开口,嗓子有些干,“谁又知道是不是你作的。”
话落下去,没人接他。方才捧得最响的那个子弟低头收自己的稿子,圈外那几个仍旧不出声,只是坐直了些。
苏昱一甩袖子先走了,跟着出去的有三四个人。侧厅里余下五个。苏铭也起身,一个瘦高个儿的同窗走到他旁边。这人姓许名观,平日在族学东头那排坐着,从没跟他说过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