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匣里的本子,你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先生两根手指压着封皮的一角,抬眼看苏铭。
苏铭站在案前,没绕:“昨日散学前。”
“不署名字。”先生的手指在封皮上停住,“是怕人认出来,还是不怕人认不出来。”
“学生的东西前几日叫人撕了,又浸了墨。”苏铭声音不高,“署不署名,落到最后都是一样的下场。不如不署。”
廊下几个还没走的子弟脚步慢下来,往这边看。先生没让他们走,也没让他们留。
“撕了什么。”
“一册札记,三十七则拆题稿,另有三份誊清的习作。”
“看得出是谁做的。”
“纸是族学里发的,边上有一道水印。浸纸的墨不是松烟墨,色偏冷。”苏铭答得慢,“这两样不认人,只认得出动手的人是族学里的。”
“执事那边,你去过。”
“去过。他说无人看见。”苏铭停了一息,“他劝我别生事,等于把门堵上。”
先生默了一会儿,把本子往手边笼了笼。“你要我怎么办。”
苏铭知道这句是问他,也是试他。“学生不敢请先生替学生做主。学生只想请先生看一遍这份新抄的。原来那份毁了,条目是逐条补回来的,比原来细。先生若看得出哪里不对,学生认。”
“你抄这一册,抄了几日。”
“两个下午。”
“两个下午,三十七则。”先生看了他一会儿,“你原先记在偏院里的东西,比这还多。”
先生把本子翻开,翻到第三页停住。“这几则,跟你交上来的课业不是一个路数。”
“课业是照先生出的题写的。札记是自己的。”
“你把它放进匣里,是等我翻。”
“学生不敢赌先生一定翻。”苏铭说,“可学生手里没有别处能放。”
先生合上本子。“午课我要说几句。你别开口。”
苏铭应下。这话是划给他的线,也是告诉他,这匣里的本子是谁的,先生认了。
午课钟响过,先生没急着开讲,先让前排把门关了。
“族学里出了件事。”他把书合在案上,“有人在课室动了旁人的东西,撕稿,浸墨。我今日把话说在前头。”
底下静了。
“族学的规矩,毁人笔墨、窃人课业者,逐出族学,永不叙用。往后谁再动,我照这条办,不问出身,不问是谁家的子侄。”
靠窗一桌,苏敬坐直了些,笔尖在纸上落了两个没写成的点。旁边那人的笔搁下又拿起。
先开口的是苏彦。他坐在二房那桌,平日跟嫡长兄一道出入。“先生这话,是听了谁的闲话。”
先生没答。
“族学里丢笔墨的何止一人。”苏彦把声音抬起来,“先生不查旁个,单为一个庶子重立规矩。传出去,倒像是有人在先生跟前说了什么。”
课室里有一两声低笑,随即收住。几道眼光落到苏铭身上。
先生抬手要拦。
苏铭已经站起来了。
“苏兄这话,我接一句。”他说得平,“先生方才没点名,也没指我。倒是苏兄,先生的话还没落地,你先把‘一个庶子’四个字接上了。”
苏彦脸上一僵。
“那稿子有没有,我说了不算,苏兄说了也不算。”苏铭把案上那叠残纸拿起,摊到先生案前空处,十二片,大小不一。“这是那天从案上收的。纸是族学发的,边上有水印。墨色跟苏兄手里这支笔蘸的不是一路。先生可以看。”
先生俯身看了一眼,没出声。
苏铭又把自己那本抄本翻到折过记的一页。“这是前日抄的。原札记每一则都折过记,注的是原先记在第几页上。第三则,原记在第十一页。第五则补了两句,页角也有记。日子、页数、墨色深浅,都对得上。”
他没有再往下说。稿子存在过,被人毁了,纸墨对得上,日子对得上。手是谁的,他一个字没提。
苏彦张了张嘴,没接上。
“你既说没人看见,”后排又有一个人开口,“凭什么说这课室里有鬼。”
“我没说有鬼。”苏铭看过去,“先生刚才说的是撕稿浸墨,也是先生先提的。这话头不是我起的。”
那人把嘴闭上。
苏敬忽然说:“先生既有规矩,往后大家照着规矩来就是。”他说得不重,眼睛也没看苏铭。
苏铭没接这一句。
“坐下。”先生看苏彦一眼。
苏彦坐下。
先生把那叠残纸拿在手里,翻了两片,搁下。“毁稿的事,我记下了。”他转向全堂,“下周起,抄录子弟功课,都照这册的样式。谁的字、谁补的条目,各人心里清楚。拿旁人的抄本顶数,也不用我多说。”
课室里静了一会儿。
先前奚落苏铭的那个子弟低头翻自己的卷子,翻了两页,合上。也有几个人往苏铭这边看,神色跟先前不大一样了。
先生让前排的人去把掌事房的执事叫来。
执事进门时先看了先生案上那叠残纸,又看了一圈堂上,脸上堆着笑。“先生唤我。”
“下周起族学课业抄本要用范式,”先生说,“登记一本册子,记发出去的纸墨。谁领的,领了多少,都记上。”
执事应声,眼睛却往苏铭这边落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