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2章 先生侧目(2 / 2)寒门庶子,连中六元首页

苏铭又看了一遍,添一句:“说这话的人,还把利当成一次算得尽的。边市上的利,一年一年都得重算。”

沈先生把手从纸上收回,问:“你多大?”

“十四。”

“我十四岁那年,”沈先生说,“还在背《千字文》。”

他把纸收进袖里,不像要还。烛芯烧出一截黑,他拨了拨,堂里亮了一线。

“你今日压苏焕一句,他没记住你。”他说,“你压苏焕背后那个人一句,他记住了。”

“先生说的是周管事。”

“我不说谁。”沈先生说,“族学二十年,我见过出头的子弟,栽跟头的,一个都不在卷子上。”

苏铭站着,等下文。

“你那份岁考报名册,前两日被人从陆掌事手里取走过。”沈先生说,“我今日提你这一句,不是要我去替你说话。我去了,你明日就不必来。”

“这话先生昨日说过。”

“听懂就好。”沈先生看他,“你在族学念书,出头可以,别出头出到嫡系脸上。这条线我替你画到这儿,再往外,你自己走。”

苏铭应了一声。

他没有再问先生能在族中替他说几分话。问出来也无用,先生拦住他的那句“别正面起冲”,本身就是线。

他改了口:“先生,下月族学有什么课业?”

沈先生看他一眼,像是看穿他问的是什么。

“下月初三,族学办一场论诗小会。”先生说,“族中子弟都要到,名册从族里过,不由我一人。”

“小会做什么?”

“当席作诗,一首为限,做东的判高下。”沈先生说,“判出来的头名,族里给纸墨,给应试的份例。你岁考那点廪膳,也是从这里出的。”

苏铭把“纸墨”两个字记下。

“上首坐谁?”

沈先生把书合上。

“三房的老爷。”他说,“三房那位的夫人,出自崔家。”

苏铭临出门时,沈先生在身后又叫住他。

“你那末一格,找族学里年长的落笔。”先生说,“别找同窗。”

“年长的怕什么?”

“年长的有家小,算的是实利,不看你出身。”沈先生把灯往案里推了推,“周管事能拿捏的,是同窗的娘。”

苏铭在阶下站定,把“下月初三”四个字记了一遍。

他今日签不下去的是一格联保,下月初三要落的是一首诗。坐北朝南判高下的那位,是崔家的女婿。

苏铭出了族学,没往偏院走。

他把“崔家”两个字拆开来想:三房老爷的夫人出自崔家,下月初三坐北朝南判诗的,是崔家的女婿。头名给谁,名册还没发,就先定了大半个。他拐去账房。

账房已落闩。苏铭绕到西厢,敲了两下窗。

“吴老。”他在窗外站定,“上月支三房的抄件,我想再核一遍。”

里头拨算盘的手停了半拍。

“你替账房抄了半个月,抄件不自己留底?”

“有一张没留。”

吴老把窗推开一条缝,翻出夹在册里的散页。

苏铭没接那叠往三房去的节礼单。他翻的是另一册,指着一行:“这一笔,怎么记的是‘借与崔宅’?”

“往来都这么记。”

“底下还记一笔同数的‘还’。”苏铭说,“借谁,还谁。”

吴老的手在纸上停住。

“这栏是给日后抹账留的。”他声音慢下来,“节礼走账面,年底核不上,就把‘借’字勾掉。”

“去年勾过几回?”

“明面上两回。”吴老伸出三根指头,又屈了一根。

苏铭问那回没勾的。吴老把册子合上。

“三房先支了今年的应试份例。”他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要报名下月论诗小会,份例什么时候下来?”

“看三房什么时候腾出手。”吴老顿了顿,忽然补一句,“你爹那份,也没到过手。”

“哪一份?”

“人没了,就别问哪一份。”吴老把窗板搭下,“记账的手,不问旧账。”

苏铭没有再敲窗。

“借与崔宅”四个字,比周管事能压灶上差事还重。周管事敢动苏安,是因为他自己也踩在三房这条账上。这本账年底一勾就能抹平。他若拿这四个字去逼人,先被抹掉的会是他自己。

他不逼。

初三,崔宅,借字。三样东西,他在心里记死。

第五格联保,他改了主意。族学里年长的不是同窗,是书库管册的老执事,媳妇在城里开豆腐铺,儿子去年刚进县学。这样的人算的是实利,不看嫡系脸色。明日一早,他去书库。

至于下月初三要落的那首诗,他已有了出处。柴房那只旧箱底压着一册冷僻旧注,里头一句古意,读得懂的人一听就明白,读不懂的只当咏物。

沈先生叫他别出头出到嫡系脸上。他就写一首,纸上谁也看不出在说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