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收书时,先扫了一眼那五个联保人的位子。
苏景走了,另外两个也不在,只剩苏敬还在卷书袋。苏铭走过去,苏敬手上快了一拍。
“我娘让我最近少同你说话。”
“联保单上,你那格还落不落?”
“我落的是我自己的字。”苏敬把书袋往肩上一甩,“你别问我第二回。”
他抱着书袋走到门口,还偏头看了一眼,看苏铭有没有追上来。苏铭没追。
苏安的案前干净得不像有人整日缺席,砚台摆得端端正正,笔架上的笔头是干的。
“苏安今日没来。”收笔砚的杂役头也不抬。
“谁叫走的?”
“大公子院里的周管事。一早就在门房站着,站了小半个时辰。”
苏铭把这话记下,问苏安住哪一条巷。杂役这才抬眼:“后巷。他娘在正院灶上。”
族学散了,苏铭没回偏院,绕去后巷。巷口墙根下蹲着个人,两手抱膝,正是苏安。苏安看见他,站起来就要往巷里退。
“我只问一句。”苏铭在两步外站住,“联保单上,你那格还落不落笔?”
苏安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周管事说什么了?”
“他说,”苏安的声音压得很低,“灶上年底要裁两个人。裁谁,他一句话。”
“他还说,我这名字签上去,就得替苏铭担一份。”
苏铭没有接话。苏安侧身要走,被叫住了。
“苏安,你娘那差事,年前还在不在?”
苏安停了一下。
“周管事说,看我会不会做人。”
“你会不会?”
“我得先问过我娘。”
他进了巷子,走得很快。巷口只剩苏铭一个人。
他托人凑的五人联保,先前实实在在落了四笔。今日苏敬一句“别问第二回”,苏安一转身,那四笔里还能留几笔,都要重新算。
他折回族学。堂里只剩一盏灯,沈先生还没走,坐在窗下翻书,翻得很慢,像在等人。苏铭在阶下站住。
“我听见你回来了。”沈先生没抬头,“进来,把门关上。”
苏铭进去。沈先生把书扣在案上。
“你今日那道题,拆得不像族学里教出来的。”他直视苏铭,“说,你这手学问从哪来。”
“偏院没有先生。”苏铭答,“我父亲早年的旧书箱堆在柴房,替杂役抄账时认了几个字,就着箱里的本子自己翻。”
“箱子里有哪些本子?”
苏铭报了三个常见的经注名,又添了一本早刻的旧注。那本子冷僻,府城书肆里买不着,只有老书箱里压得出。沈先生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就这些。”苏铭补一句。
“就这些。”沈先生跟着重复了一遍,像在称斤两。他问,“柴房的书箱,你什么时候翻的?”
“八岁。柴房漏雨,箱底一层霉,我把能救的挑出来晒,晒了两日。”
“所以你认字,是在晒书的时候。”
“在抄账之后。”苏铭说,“账房年底缺人手,抄半个月,一天两张纸。”
“谁让你去的?”
“偏院没有月例。我娘求了管事的。”
沈先生看他的眼神说不清是什么。他又问:“那书箱,你父亲知道你翻过吗?”
“他不知道偏院有几个人。”
沈先生没有再追学问的来路。他从案上抽出一张纸,写了八个字推过来。
“断句,再说这句错在哪。”
纸上是:以利结者,利尽而交绝。
苏铭没有马上开口,把八个字看了一遍。
“断句不难。”他说,“难的是这句话被人当作对的。”
沈先生手一抬:“讲。”
“这句说市交,不说国交。”苏铭道,“市上讨价还价,本就是利去人来,这话不错。可若拿来论两国互市,就把利和信看成一回事了。”
“接着。”
“边市上争的是利,守的是信。”苏铭说,“利可以一年一年议,信改一次,往后十年都补不回来。所以不是利尽而交绝,是先绝了信,利才尽。”
沈先生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还有一层。”苏铭道。
“讲。”
“说这话的人,是替不想守信的人找一句说辞。”苏铭说,“他要把话头引到利上,好叫旁人不问,是谁先改的口。”
堂里静了一息。沈先生低头看那张纸,看了很久。
“这几层,你是先想清的,还是边答边想?”
“先当它是对的。”苏铭说,“回头才看出不对。”
“再看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