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你那首诗,是哪一本书上看来的?”
苏焕把书袋搁在苏铭案角上,一只手按着袋口,声音不高不低,正够厅里这二十来个人听清。
苏铭的笔停在纸上。他坐在最末一排的角上,案是没人要的旧案,一角缺了漆。笔是自家带来的那支,砚里磨的是自家带的残墨。
晨讲未开,进门的人三三两两都站住了。
苏铭抬头:“哪一本。”
“你自家说。”苏焕笑了一下,“文会那一日,满座才子都对不上你的出处。你若是在哪儿捡了谁家散落在外的旧稿,背得出来,也算你有本事。”
苏安在旁边翻书,翻页的手慢下来。
苏焕身后又有人接话:“背不出来,就是抄的。族学里不留抄书的人。”
苏铭把笔搁上笔架,指节上那道冻疮留下的旧疤压在案沿:“怎么个算法。”
“从第一句背到收句。中间不许停,不许人提。”苏焕抬起手,朝照壁那边一指,“背得出,末行那两笔留着。背不出,散讲之前我把册子送到掌事案前去,末行裁了。”
厅里静了半分。上首几张案边的人本来低头看书,这会儿都抬起眼。
照壁下那本报名册,末行两个字是苏铭,字后头一个更小的字,是苏安写的保。那两笔,苏铭昨日才摸过。
他没有立刻应。
“背得出。”他把话问清楚,“你再说一遍方才那句。”
苏焕一顿:“哪句。”
“背得出,算我没抄。”
苏焕眯了下眼,笑了一声:“行。背得出,算你没抄。”
“这一厅人听见了。”
苏安要开口,被苏铭一只手按住案沿。苏安低声说,他存心等你出错,你不该应。苏铭说,今日不应,往后日日有人拿这一句堵我。
苏铭站到案外。他身量已及成人,肩背却薄,衣裳旧,袖口补过一回,站在半圈绸缎里反倒立得直。
“我从头背。”他说。
苏焕抱起胳膊,往柱上一靠,点了下头。苏铭开口。
第一句出口,苏焕还抱着胳膊。第二句落下,他嘴角的笑收了一收。到第五句,他抱着的两条手臂垂了下来。
厅里再没有人插话。
苏铭的声音不快,字咬得清,一句接一句往下走,中间不停。念到中段,门边站着的人也转过身来,有人手里捧着册子,从第一句起就没翻过页。后半篇他一口气送到收句,收住声,看着苏焕。
厅里静得能听见廊下的脚步。那脚步从廊头过去,进了里间,门响了一下。陆掌事到了。
苏焕张了张口,没说出话。
苏铭等了半息。
“苏兄方才说,记性好的人,街市上说书的一篇能背三回。”他说,“记性是记性,这一遭我认。既然这点记性堵不住你的嘴,我再添一句。”
苏焕眼皮一挑:“添什么。”
苏铭看着他,念了两句。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这两句落地,厅里没声音。
过了一息,人群里有人低声把那后半句重复了一遍,重复得慢,像在嘴里掂这两个字的分量。
苏焕听清了,脸上重新挂起笑:“这是哪一家的旧句。”
“没有哪一家。”苏铭说,“方才想的。”
苏焕的笑停在脸上:“想的?顺口编两句,也算诗。”
“你说它不算,它便不算。”苏铭说。
“蓬蒿二字是什么话。”苏焕把声音抬高,转脸朝左右看,“当着这一厅人,把一个蓬蒿扣在诸位头上,你是嫌自己在这府里还不够低。”
苏铭没躲这一句:“蓬蒿是草野。学生出身偏院,两间旧屋,一亩薄田也无。诸位若听着刺耳,是诸位自己认下的。”
苏焕脸色沉下去:“你顶嘴。”
“我答你的话。”
人群里有人开口了。
“这一句,你挑不出错处。”
说话的坐在第二排靠里,是苏景。他父亲在府学里当差,自家岁考名次连年在前三,平日里一整日也懒得多说一句话。
苏焕回过头:“苏景兄。”
苏景没看他,手里捏着一支小笔,笔尖点在案上那本册子的封底上。
“上句收在去字,下句收在人字,本来就不求一韵。”他说,“你方才说这是编的,是你听不出里头的气。族学这三年做的赠别诗,我没见哪一句挨得着这两句的边。”
苏焕要接话,苏景抬眼看了他一下,他就没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