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安在对面翻另一本册子,翻得很慢。过了半晌,他忽然开口:“你打听女眷那册做什么,我不问。”
“多谢。”
“你也别急着谢。”苏安翻过一页,“岁考完了,族老要在祠堂议事,议几桩子女的婚配。这话你在偏院听不见。”
苏铭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议的是哪几家。”
“那册子上有记号。”苏安说,“你自己看。”
苏铭没再问。他抄到日头偏西,抄完半卷,指节压得发红。苏安收了册子走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要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第二日一早,苏铭在窗边等。苏安来的时候没坐下,从袖里抽出一本册子压在他案上。
“女眷那册。快些抄,别让人看见。掌事那边我去说。”
苏铭翻开。头一页是柳氏,名字后头注着一行小字:婢出,偏院。他往下翻,翻到第三页,停住了。
苏婉的名字在第七行。名字后头画着一个小小的圈,圈边点了一点朱,墨色还没干透。整页人名里,唯独这一处有记号。
他指腹在那点朱上蹭了一下,蹭出一点淡红。
两件事凑到了一处。岁考过后,族老要在祠堂里议几桩子女的婚配;苏婉那页上的名字,已经被人用朱笔点过了。
名次贴不上照壁,他进不了祠堂。进不了祠堂,那天就开不了口。
他把册子合上,没抄那一页,起身往掌事那案走。
陆掌事正在写东西,见他过来,抬了下眼皮。
“岁考报名,今日截止?”
“酉时截止。”
“学生报一个。”
陆掌事把手里的册子翻到最末一页,转了半圈,推到他面前。
“不用报了。”他说,“你的名字,昨日已经有人替你报上。”
苏铭低头。末行整整齐齐两个字,苏铭,墨迹早干了。
那一横一竖,他认得。这段日子他抄男丁册,看过太多回,是苏安的字。
苏铭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晌,没有急着应。
“保人是谁。”他把册子推回去,指尖还按在末行,“族学报名要保,谁替我保的。”
陆掌事翻回前一页,指腹在一行小字上点了点:“苏安。同窗互保,规矩没坏。”
“报名之后,册子送哪里。”
“送祠堂门房,酉时前送到。”陆掌事看他一眼,“明日誊一遍,贴照壁下头。族里人想看都看得见。”
苏铭把册子接回来,对着那两个字又看了一回。墨迹早已干透,纸面平展,像是写完还晾过。
“学生知道了。”
回到窗边,苏安还没来。苏铭把男丁册摊开,从第一页往下对。抄到第九页,苏安才进门,肩上落了些灰,像是刚跑过一趟。
“报名册上的字,是你写的。”苏铭没抬头。
“是。”苏安坐下,“清早写的。”
“你替我报了。我不欠你。”
“你听我说完。”苏安声音压得更低,“今早在门房外,我听见苏焕的人问他,苏铭报没报名。那人说,若苏铭不报,苏焕就跟掌事讲一句,偏院这位连岁考都不敢应,入学帖子的事,正该再议一回。”
苏铭的笔停住了。
“我把你报上了。”苏安翻过一页,“名额一入册,他这条话就再说不出口。”
“那你图什么。”
苏安停了停:“我记你一笔人情,往后要你还,这是明账。”
“怎么还。”
“岁考之后,族老要在祠堂议事,我去当值。”苏安看着他,“你若有名次,我在门口替你递话。你若没名次,今日这事当我没做。”
苏铭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苏安没说帮他到哪一步,只留了一条能递话的门缝。
“报名能不能撤。”
“三日之内能撤,得保人亲自去门房签字。”苏安说,“你要撤,我今日就陪你走一趟。”
苏铭拿起旧笔,在砚里蘸了一下,在报名册末行紧挨着“苏铭”二字的空处,又添了两笔。笔锋细,写成一个小字:保。
“自具。”他把笔尖收住,“报名是我自己的意思。你签的是保,我写的是我自己。往后有人翻这本册子,先看见我的字。”
苏安盯着那两笔,笑了一声,很短:“你这个人。”
“女眷那册,我抄完之前,谁能动上头的人。”
“议事前谁也动不了。”苏安说,“可那点朱是谁点的,我不知道。我只晓得,点朱用的是族学里的朱笔,掌事案头那一盒。”
苏铭抬起头。掌事案头那盒朱,白日就摊在厅里,进出的人谁都能伸手。
那只手碰得到族学案头,就碰得到族中女眷的名册。这点,他记得比房支还牢。
散讲前他绕回偏院,没进门,站在院门口。
苏婉蹲在灶边添柴,抬头看见他,手停了一下。
“岁考是三月十八。”苏铭说,“考前你别出门,外家的口信,等我来问。”
苏婉点头,又低下头去添柴,没再说话。
次日一早,族学照壁下贴出新誊的报名册。苏铭站在册前,看末行“苏铭”两字后头那个小小的“保”。
他伸手在那两笔上抚了一下,转身进厅。
离三月十八,还有二十七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