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没接这句。
“哪几家算正经人家。”他问。
苏婉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程家姑母要你的八字,是想替谁算?周家托人问你的绣活,问的是活还是人?今日那个跑铺面的,问你什么时候出门,还是问你什么时候被人抬出门?”苏铭一句一句压过去,声音不高,“姐姐,你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就打算去。”
苏婉的手在膝上攥紧了。
“那你让我怎么办。”她说,“我一个庶女,能怎么办。”
“能等。”
“等到什么时候。”
苏铭把名录和那张纸条并排放到她面前。
“我读书不为别的。”他说,“说得好听是求功名,说得实在点,我只求两样。一样是让娘往后拿炭拿米,不必看人脸色。另一样,是你能自己点头,说这户人家我肯嫁,那户我不肯。”
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苏婉眼圈红了,没掉泪。她摇头:“你若为这个分心,我担不起。族学才进去几天,嫡母那边正等着你出错。今日这些话,你当我没说过。”
“你说过。”苏铭说,“我记下了。”
“苏铭。”
“姐姐,你听我把话说完。”他把纸条重新折成两道,“你今晚来告诉我这件事,就不是打算认命。你真想认,就不会站在这儿。”
苏婉没否认。
她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吴嬷嬷前几日问过一个人家的住处。”
苏铭抬眼:“哪家。”
“西城徐家。”苏婉说,“我不是听见的,是春杏捎针线时顺嘴漏的。她说吴嬷嬷让她绕去西城,打听徐家的门户、有几口人、老太太还在不在。”
“徐家。”苏铭把这名字记进心里。他没见过这门人家,连听都没听过。府城的体面人家里,姓徐的不多。
“我只知道这些。”苏婉说,“再多的我打听不到。”
“你肯来说这些,已经够了。”
苏婉抬起头看他。那不像妹妹看兄长,倒像两个人在对同一件事称分量。
“你要做什么。”她问。
“两步。”苏铭说,“你办一步,我办一步。”
“你说。”
“你去把那位主家取货的日子记下来。七八日后那辆蓝布车到,你别去,让丁伯照旧把活交出去。你只记日子,记取货的人什么模样,往哪个方向去。”苏铭说,“西城徐家这个名字,你也留一份心。你在府里做绣活,女眷那边的话你能听见,我听不见。”
“那你呢。”
“我在族学。”苏铭说,“族学里人多口杂,房支、往来、婚丧嫁娶,天天有人念叨。我先去把族中女眷婚配的规矩摸清楚。庶女出嫁,到底谁点头,谁画押,族老能不能拦。”
苏婉看他一会儿:“你要跟嫡母争这一件。”
“我要先让她停。”苏铭说,“婚事只要过了庚帖、换了八字,就算定下。已经定下的婚我拦不住,我能拦的是还没定下的。”
苏婉点头。她站起来,把散在灶台上的线卷好,收进袖子。
“那我回屋。”她走到门口又停下,“你别拿这些话去哄娘。娘听了,只会更怕。”
“我知道。”苏铭说。
苏婉走后,柳氏才从里屋出来。她手里还捏着那方没包完的绣布,站了一会儿,只问:“铭儿,是你姐姐的婚事?”
苏铭没答是,也没答不是。
他把名录翻开,翻到最后几页。那是族学的抄件,明日先生要考他背房支。他原先只打算背男丁那一栏,现在不这么想了。
族学里每日抄名录的是苏安,正院的眼睛。他进出几趟、坐了多久、跟谁说了话,都会记一笔。要动女眷那一册,绕不开他。
“娘,”他说,“从明日起我抄名录,把女眷那一册也抄一份。”
柳氏一惊:“那一册锁在正院。”
“锁着不要紧。”苏铭说,“名录要抄全,房支才背得下来。这是先生的旧例,不是我要的。”
他把那张写着“照旧例”的纸条重新压回夹层,指节在纸角上按了一下,按得纸边起皱。
徐家。
从明日起,他要把苏婉的名字,从嫡母的那本册子上挪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