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坊的门还没跨进去,苏铭先听见里头有人在问苏婉。
他停在门槛外。里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苏府那位做绣活的姑娘,近来还出来交活?”
答话的是丁伯:“照旧例,半月一回。”
“这半月里,是谁陪着来的?”
苏铭没进去,退到斜对面的布庄檐下等。那人又问了几句,问的都是出门的日子、交活的地方、有没有接送。丁伯答得含糊,那人往柜上搁了几文钱,出来了。
青布短袄,袖口油亮,走路一脚轻一脚重,是常年跑铺面的,不是府里的下人。
他往北去了。
苏铭等他拐过街角,才转身进绣坊。
丁伯抬头看见他,脸先沉下来:“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问三个字。”苏铭说,“照旧例。”
丁伯手里那把裁布的尺子往台上一搁:“你姐姐的活我收,你们苏府的事我不掺和。”
“我不让您掺和。”苏铭说,“方才出去那位,是不是也问了这三个字。”
丁伯看他半晌:“前日来过一回,今日又一回。我这小店接不住两头问。”
“前日来的是谁。”
“一位嬷嬷,头发梳得紧,说话念得慢。问的是你姐姐跟哪几家有来往。”
苏铭把指甲往里收了收。吴嬷嬷。
“今日这个呢。”
“问的是车。”丁伯说,“问我收货的车什么样,什么时候来,来几辆。”
苏铭盯着台面上那张没裁完的料子:“车是什么样的。”
丁伯犹豫一下,还是说了:“一辆旧车,蓝布围子,车夫脸上有块疤。半月来一次,取的都是你姐姐的活。主家不留名,单子上只写‘照旧例’三个字。我做这些年生意,头一回见人拿这三个字当字号用。”
苏铭没作声。旧例,是主家自己的例,不是绣坊的例。那位主家早就认得苏婉的手,且认得不止一次。
“丁伯,”他说,“那主家姓什么。”
丁伯摇头:“不知道。钱是车夫捎来的,一文不少。”
“下回那辆车什么时候到。”
“七八日后。”丁伯说完又补一句,“你别在这儿等。前日那位嬷嬷临走留了话,说这店里的往来,府里会记得。”
苏铭笑了笑,那笑没落到眼里:“我来问活,不问别的。”
他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丁伯已经把那张写着“照旧例”的单子收进抽屉,收得很快。
回偏院时天已经擦黑。陈六在门口等着。晌午他回报过一回,说苏婉今日没出门,倒是有个不认得的婆子来偏院门口转了两趟,问的是一户人家住哪儿。
苏婉在灶间。柳氏不在。苏铭先开口:“你今天没出去。”
“没有。”苏婉把手里一卷线放下,“是我等你的。”
她说话还是那样轻,可苏铭看见她指尖在抖。
“前院的小丫头春杏,这两日总往我这边凑。”苏婉说,“她说是替我捎针线,问了三四回。问我这绣活给谁家做,一月交几回,交活那天谁陪我走,走得早还是晚。”
苏铭把外袍解下来搁在椅背上:“你怎么答的。”
“我说都是老主顾,丁伯那儿的老规矩。”苏婉抬起眼,“可我挑线的时候想起来了,春杏是吴嬷嬷院里的人。她原先连正眼都不看我。”
“还有谁问过。”
“程家姑母前些日子托人捎过一句话,要我的生辰八字。”
“问我的?”苏铭说。
“问我的。”苏婉说,“她说要替我算一卦。”
屋里静了一下。
苏铭把名录取出来,翻到夹层,那张纸条还在。他把纸条抽出来,递过去。
“今天下学,我去了西街绣坊。”他说,“有人比我们先到。前日是吴嬷嬷,今日是个跑铺面的,问你什么时候出门、坐谁的车,还问丁伯取货的是什么车。”
苏婉接过纸条捏着,半晌没说话。
“他们不光在问你了。”苏铭说,“他们也在问那条线。姐姐,这条线如今不是你一个人的了。”
苏婉把纸条还给他,坐下去,两只手放在膝上。
“我晓得。”她说,“我早想过。嫡母要发嫁我,我拦不住。若是正经人家,我去了也就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