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从族学回来的第二日,偏院的早饭多了一碟腌菜。
陈六端进来时眼睛亮着:“少爷,今日有荤腥。”
苏铭没动筷子,先问送饭的婆子是谁。婆子躬着腰答,是吴嬷嬷吩咐的,说少爷进了族学,院里伙食该照少爷的例。
“替我谢吴嬷嬷。”苏铭说。
婆子去了。门一关,苏铭把那碟菜拨到陈六面前:“你吃。”
陈六不敢动:“少爷……”
“我不饿。”苏铭把名录摊在案上,“十一个名字,抄全八个,空三个。空的那三个,父兄都在府里有头有脸。苏安是吴婆子的外甥,他来偏院当差,正院要的是他看见什么。他空着那三个,不是问不出来,是问过了,有人教他别写。”
“那您还让他抄。”
“他抄的,是我打算让正院看的。”苏铭把名录折好,“伙食越厚,摸底的手越往下伸。你去告诉院里的人,这几日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陈六应下,走到门口又回头:“那苏安怎么处置?”
“照旧。”苏铭说,“他往正院报什么,我听着就是。”
他第二日去族学,进门时便觉出不对。往常他在末席坐下,前后左右没人搭话。今日才落座,程家那位同窗便凑了过来。
“苏兄,你那首诗,我誊了一份给我姑母看,她说好。”程生压低声音,“她还问了句,你家里可还有个姐姐。”
苏铭搁下笔:“问了什么?”
“就问了一句,多大,许没许人家。”程生没听出什么不对,“我姑母向来爱打听,你别放在心上。”
“没放在心上。”苏铭说。
程生走后,旁边另一个同窗也来搭话。这人姓周,从前在族学里从不与苏铭同桌。周生说的无非还是那首诗,说着说着,忽然问了一句:“苏兄家里还有什么人。”
苏铭答:“母亲与姐姐。”
周生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两天之内,两个人问他的家。一个问姐姐多大,一个问家里还有什么人。
苏铭把这两句摆在一处,越摆越冷。程生的姑母嫁的是府城东街冯家,冯家与苏家交情不深不浅,正院若要走媒人的路子,这样拐着弯问,最不显眼。
他下学后没有直接回偏院,先绕去正院画册。吴婆子提笔记时辰,记完没有搁笔。
“二少爷在族学可还顺当?”
“顺当。”
“那就好。”吴婆子搁下笔,又说,“苏婉姑娘今年十五了吧。”
苏铭抬眼。
“该说亲了。”吴婆子笑着,“前些日子主母院里的嬷嬷提了一句,说院里这几个姑娘,也该议一议了。”
“嫡母提的。”
“随口提的。”吴婆子说,“二少爷如今入了族学,是府里有前程的人,主母自然也要替姑娘们打算。”
“嬷嬷费心。”苏铭说,“姐姐的事,自有嫡母做主。”
吴婆子看着他,笑意未变:“二少爷孝悌,是府里的福气。”
苏铭出了正院,走到二门,脚步慢下来。吴婆子这两句不是闲聊。“随口提的”是替正院留的退路。十五,说亲,议一议,三句连在一处,一半试探,一半传话。
她想让他知道。
他回偏院时,陈六迎上来:“少爷,方才正院那边一个小丫头来过,说是替吴嬷嬷送样子,在柳姨奶奶屋里坐了一会儿。”
“坐的时候说了什么?”
“没听清。”陈六说,“走的时候那小丫头问了一句,说姑娘的绣活好,西街绣坊的活计近来接得多。”
苏铭没应声,径直去了灶间。
柳氏正在灶边择菜。桌上两样素菜,那碟腌菜没有跟回来。
苏铭在案边坐下:“娘,这两天有人来问过姐姐的事没有?”
柳氏择菜的手停了。
“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正院今天问了我两句。”苏铭说,“问的是姐姐。”
柳氏把菜放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前日吴嬷嬷院里的小丫头来过,坐了一会儿,问你姐姐今年多大,属什么。”
“您怎么答的?”
“照实说的。”柳氏声音低下去,“十五,属马。她问这个做什么,我说不知道,她说是顺口。”
苏铭记下这个“顺口”。吴婆子今日说十五,柳氏前日答的也是十五。正院分了两处问。
“她还问了什么。”
柳氏想了想:“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说姐姐的绣活好,西街绣坊近来接的活多。”
“绣坊的活。”
“问得细。”柳氏说,“问是不是姐姐一个人去,有没有人陪着。”
苏铭没接话。问陪的人,是看她出门有没有人护。问绣坊,是看她在外面接触了谁。一句“顺口”,把这两样都盖住了。
柳氏见他不出声,又补了一句:“铭儿,你姐姐的活计一直是自个儿去交的,我没让她一个人走远过。”
“我知道。”苏铭起身,“我去看看她。”
苏婉不在偏院。柴房边上那间小屋门虚掩着,桌上摊着半张绣样,线头剪得齐整。桌角压着一小摞绣品,最上面那只花样是一只石榴。
石榴多子。
苏铭盯着那花样看了片刻,伸手把绣品挪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西街绣坊写来的,说定活的主家这两日想见见绣活的人,劳姑娘再去一趟。
想见人。
苏铭把纸条放回原处,退出小屋,把门掩好。他站在院里,把这两日的事从头到尾排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