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会上那一首诗,压住的是嫡兄的脸面。族老当众发话,压住的是嫡母的手。这两样加在一起,是他手里全部的筹码。他原以为这够他在族学里坐下,再站住。
可嫡母从不出面认输。
她不去碰他本人。她碰苏婉。
吴婆子问年岁,程生姑母打听婚事,周生问家口,小丫头来坐,绣坊要苏婉去看人。分开看,每一件都挑不出错处,全能用“顺口一问”盖过去。合在一起,是一张已经铺开的网。
院外有人走动。苏铭抬头,是苏安提着一摞抄纸回来,站在门口叫了声二少爷。
苏铭看着他手里那摞纸,忽然问:“吴嬷嬷这两日,还问过你什么?”
苏安顿了一下:“回二少爷,吴嬷嬷问过,苏婉姑娘平日里出不出院门。”
“你怎么答的?”
“小的说,姑娘做绣活,隔几日出去一趟。”
“她问的是不是一个人。”
苏安低下头:“问了。”
苏铭没再问。他看着苏安走回廊下,把抄纸摆好。
一个外甥,一个嬷嬷,一个小丫头,一位姑母,一张绣坊写来的纸条。线头都露在外面,绳结却握在正院手里。
他现在知道刀口改了方向。
嫡母要把苏婉许给谁,他还不知道。
吴嬷嬷合上画册,走到堂前回话。
嫡母手里捏着文会抄本,抄的是苏铭那首诗。她指腹在“六元”两个字上按了一下,才抬眼。
“程家姑母问了苏婉的年岁。”吴嬷嬷说,“周家那位也问了一句苏二少爷家里还有什么人。”
“问得好。”
吴嬷嬷不解。
“他进族学,是族老点的头。我当众驳罚,驳不回话去,反落一个刻薄庶子的名声。”嫡母声音不高,“他本人动不得,就别动他本人。”
“主母的意思是……”
“苏铭的痛处在偏院。”嫡母说,“他娘老了,他姐姐未嫁。他读他的书,前程还得靠苏家;他姐姐的婚事,却握在我手里。拿住这一个,比拿住他十首百首诗都稳。”
吴嬷嬷躬身:“老奴明日便去查姑娘的针线往来,还有近来说亲的风声。”
“先查底细。”嫡母说,“她跟外家谁有接触,绣坊里认得什么人,出门是谁陪的,都摸清楚。别惊动偏院。”
“可要探探哪几家有意?”
“探。”嫡母顿了一下,“程家姑母那边不必再走,她嘴碎。周家也不是诚心。倒有一个人家……”
吴嬷嬷抬头等。
嫡母没往下说,把抄本翻过一页:“先看绣坊。那丫头隔几日去交一回活,定活的主家要见她,这里头有人。你去把主家是谁问出来。若是外头人借着绣活递线,就断她的路。”
“若是正经人家呢。”
“正经人家,也有正经人家的用法。”嫡母说,“许给谁,我还没定。但先让她知道,这门亲事由不得偏院自己做主。”
吴嬷嬷领命退下。
偏院里,苏铭把西街绣坊的纸条压在案上。纸条上除了那句“想见见绣活的人”,旁边还有小字:“照旧例。”
旧例是什么例,陈六问不出来,苏安更不会替他问。
苏铭把陈六叫进来:“明日姐姐若出门交活,你跟着。”
“跟到哪儿?”
“绣坊门口。”苏铭说,“不拦她,也不露面,只看她跟谁说话,谁在等她。”
陈六应了,又问:“若正院的人也在呢?”
“回来告诉我。”
陈六走到门口,苏铭又叫住他:“从明日起,姐姐的绣活我去交。”
“少爷,您还要去族学。”
“下学绕一趟。”苏铭说,“耽误不了。”
他去了灶间。柳氏正把一摞绣品包起来。苏铭按住包角。
“娘,这几日先别让姐姐出门交活。”
柳氏手一顿:“出什么事了?”
“有人从绣坊那条线上打听她。”苏铭说,“问她跟谁出门,认不认得主家。”
柳氏把包布叠紧:“我原说没让她一个人走远。可这府里要打听,走过一次也够问出话来。”
“所以先缩回来。”苏铭说,“活我去交。”
柳氏没拦。她只问了一句:“铭儿,是谁。”
“还不知道。”苏铭说,“吴嬷嬷、周家、程家姑母,还有一个小丫头,分了好几处问。线头不在一处,绳结在正院。”
柳氏沉默许久,直起背:“你爹不在了,这院里的事,你拿主意。”
苏铭把那摞绣品抱起来,试了试分量,又放下。他手里能用的只有陈六一个。族学里抄名录的苏安是正院的眼睛,偏院门口进出几回都有人记着。嫡母已经从文会上退了。
退,不是认输。
那一刀只是不往他本人身上落。
苏铭把绣坊的纸条重新展开,一个字一个字看。主家没有留名,只留了“照旧例”三字。他记住这三个字,把纸条折好,塞进名录夹层。
明日下学,他要去一趟西街绣坊。
绣坊这条线他能自己摸。可嫡母真要动苏婉的婚事,最后点头的人是谁,他连边都还没有碰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