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执事来传话的时候,苏铭正把一张题纸折成小条,往袖底塞。
“族老请二少爷,去前厅。”
苏铭手一顿。昨日他让周执事带进去的只有一句话,问族学名册上的座次是谁排的,回来的却是这一句。他把那张纸按进袖底,跟着走。
前厅里的人比他想的齐。上首坐着族老,左手是崔氏,右手是苏秉衡,苏弘立在崔氏身后,陪坐的还有两位族中叔伯。
苏铭进厅,先给族老行礼,腰弯下去,没敢立刻起。
“文会那首诗,”族老的声音不高,“是你自己写的?”
厅里静了下来。
“是。”苏铭答。
族老从案上拿起一张纸。那纸边角起了毛,是抄本,被人反复看过。他把头两句念出来,念得很慢,念完,纸压在案上。
“这样的句子,苏家三十年没出过。”
苏弘的脸色先变了。
“前日你私赴文会,未报家门。”族老看着苏铭,“这一桩,我不问。我只问你一句,往后打算怎么走。”
“读书。”
族老点头,像是等的就是这两个字。
“从明日起,你入族学。束修走族中公账,笔札由族学出。”
苏弘跨上一步:“族老。”
“怎么。”
“族学里坐的,都是有出身的子弟。”苏弘不看苏铭,“他连月例都是府上拨的,进去了,与同窗如何相处。”
这话听着是替族学着想,落下来,是把苏铭的出身摆到了案面上。苏铭没抬头,袖里的手指把那张小纸捏紧一分。
崔氏这时才开口,声音很慢:“族老抬举他,是他的福气。”
她腕上的沉香珠子捻了两下。
“只是有一桩,妾身得替府里问一句。前日他不曾报一声就去了文会,在外头一诗扬名,如今满府城都知道苏家出了个庶子。族老赏他才学,妾身不敢拦。可族里有家法,府里有规矩。他越过嫡兄、私出府门、不报当家,这三桩若一句不问,往后府里这些小辈,还有谁把规矩当回事。”
厅中无人接话。苏秉衡端着手边的茶,眼睛看着杯沿。
族老道:“你要问规矩,我先问你。今日辰时,南街茶楼的说书先生已经在说这件事了。”
崔氏捻珠的手指停住。
“书肆里有人抄他的诗,一张抄本卖三十文。”族老把纸又拍了一下,“明日若苏家把写诗的人罚跪在祠堂,这话传出去,苏家还要不要脸面。”
“家法归家法。”
“苏家的家法,护的是苏家的门楣。”族老声音沉下去,“诗传到府城,苏家脸上有光,这便是门楣。你罚他,是替苏家立规矩,还是替正院出气。”
崔氏没有再说话。她垂下眼,把珠子重新捻起来,一颗,一颗。
族老道:“就这么定。明日一早,苏铭入族学。”
崔氏道:“族老既定了,妾身听。”
她抬起头,看向苏铭,眼神很平。
“只是族老把话说到门楣上,妾身也得替这个家想一层。族学的束修族里出,旁的不动。他偏院的月例照旧,笔墨纸砚历来是谁用谁添,他也一样。族学里同窗请客、会文、购书,这些开销府上不管。”
话说得软,落下去实。族学里的人情来往都要钱,这一句就把苏铭和他们隔开了一层。
苏铭听懂了。
崔氏又道:“还有一桩。府里子弟出门,向来报与当家知道。往后他去族学,走哪条路、几时回,先跟正院说一声。”
陪坐的两位叔伯互看了一眼。这一桩是家事,族老不便开口。
族老捻着须,没有作声。
“母亲说的两桩,我都认。”苏铭这时才开口。
崔氏看过来。
“只求母亲一件事。”
“你说。”
“既是要报与正院,就请正院立一本册子。”苏铭道,“我出门画一笔,回来画一笔,写清时辰。若遇雨天路阻,册上也写明白。册子放在母亲房里,谁几时进、几时出,一笔一笔都在上头。”
崔氏捻珠的手停了半拍。
这话把看住人的意思,改成了一本白纸黑字的账。往后族学里出了什么事,正院头一个说不清。
厅上静了一静。
崔氏慢慢道:“册子我来立。”
“多谢母亲。”
族老看了苏铭一眼,那一眼多停了半息。
“就这么办。”
散席时,苏弘袖子甩得响,先出了门。陪坐的两位叔伯起身往外,走在后面的那位经过苏铭身边,脚步停了半息。
“你祖父今日替你担了不是。”
苏铭垂手:“撑腰的话是族老说的,这账我记着。”
“记着就好。”那叔伯看他一眼,走了。
苏秉衡最后起身。他走过苏铭面前,脚步慢了一半。
苏铭站着,没有抬头,也没有开口求他说一句。
苏秉衡看了他片刻。这个儿子立在厅里,衣裳洗得发白,袖口补过两回,站姿却比他想的稳。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抬脚出了前厅。
苏铭等到那脚步声远了,才把腰直起来。
昨日那句“看着办”,他还在等。今日不用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