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把笔搁下的时候,砚台里的墨还剩半池。方才那几行字是他当着满场重写的,笔迹还没干透。抄稿的书吏等不及,把纸揭了去,绕过偏席,穿过廊子,在诗墙前站定,把纸按上去。旁边有人替他把四角抹平,怕风掀起来。起先只有两三个人凑过去看,看完,谁也没走。
“不合律。”忽然有人开口。声音不大,诗墙这一带本就静,抄诗的手都停了。
“第三句、第五句都是拗的。”那人伸手指着墙,“当世不管哪一家,都不这么写。”
“拗得好。”旁边立刻有人接,“他拗得顺。”
“顺不顺是另一回事。”先前那人摇头,“府城诗册我翻过三遍,没有这一路。”
人越聚越多。有念的,有抄的,有踮着脚从人缝里看的。念到一半,有人干脆不念了,回头问:“谁写的?”
“苏家的。”前头一个书生说,“苏家偏院那个。”
“偏院?”有人笑了一声,“苏弘在里头坐着呢,他弟弟?”
“不是一个娘。”那一声笑就散下去了,四周安静下来,味道却变了。
一个年纪大些的读书人抬起手,隔着人,把墙上的字从头比到尾,指头在空中划了八下。“起句就压得重。”他说,“这种起法,我在府城没见过。”
“岂止起句。”旁边有人接,“通篇没有一句颂圣,也没有一个典故,他凭什么敢贴在墙上?”
苏铭在偏席上没动。他抬手按了按袖口那点墨渍,眼睛看着诗墙那边。主桌那边,苏弘的位子还空着。议论已经从“好诗”拐到了“这诗从哪来”。
“会不会是抄的?”一个青衫书生开口,“前朝有碑帖散在外头,字句是碎的,他拣着凑成篇。”
“碑帖我见过三本,没有这个调子。”“要么是番邦的诗?”“番邦不通汉文。”
“那就是伪作。”青衫书生把声音提起来,“格律不合,出处不明,也敢往诗墙上贴。一个连族学都没进过的庶子,哪来的这般句子?”这句话落下来,四周反倒静了。
苏铭放下手里的茶盏,起身,朝诗墙那边走了几步。他没走到人前,只停在廊柱边上,拱了拱手:“方才那几行字,是我写的。”
青衫书生转过头:“你说是你写的,那你说说,这诗怎么解。”“哪一句?”“第三句。那个字,说的是什么?”
苏铭想了想:“说一个人站在高处。风大,四下里没有人,只他一个。”“就这个?”“学生读书少,写不出深的。”
旁边有人笑出声。青衫书生脸上挂不住,冷笑一声:“这么浅的句子也能压满场,那我们这些人算什么。”
“算各自读书。”苏铭说,“至于格律,学生不懂律,只知道这几句念下来,气口是顺的。”“气口顺就算诗?”
“诸位起疑,是因为这话不该从一个庶子嘴里出来。”苏铭说,“学生今日只带了一首来。再作一首,诸位也只是换一首再疑,不如先生们先从这一首里挑,挑出错处,学生认。”
青衫书生张了张嘴,没接上。人群里有人低声道:“你去念一遍,也未必顺。”这话被旁边人拽了拽袖子,压下去了。方才起哄要苏铭研墨的那一桌,有人把脸别开,有人低头翻自己的稿子。
有人还要再问,廊子那头来了人。先是两名执事开路,把围观的人往两边拨。后头跟着一个穿深青袍子的老者,六十上下,须发梳得整齐,手里拄一根乌木杖,走得慢,脚跟落地却实。座师到了。
满场停了手。方才还争得厉害的那一圈人,齐齐让开一条道。老者没有先看人,在诗墙前站定,把那八行字从头读了一遍,又读一遍,读到第三遍,拿杖头在地上点了两下。“谁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