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事朝偏席这边指。“请过来。”
苏铭上前,行礼。“姓名。”“苏铭。”“苏家哪一房?”“偏院。”
老者眼皮动了一下,没再往下问。他抬杖朝墙上一指:“这首,你自己作的?”“是。”“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苏铭答,“偏院有一架旧书,是府里不要的。学生自己抄,自己看,看完没处问,就自己琢磨。”
“琢磨出这么一路句子?”
“学生不知道这是什么路。”苏铭顿了一下,“学生只知道,心里那点东西憋着,总得找个口子出来。”
老者看了他一会儿:“说这话,不怕人笑你狂?”
“学生方才已经被人笑过一回。”苏铭说,“笑不笑的,学生管不了。学生只想找个地方读书。”周围有人把这七个字轻轻重复了一遍。
老者把乌木杖换了只手,往廊上首走,走了两步回头:“你随我来。”苏铭跟上去。
执事搬了张矮凳,摆在他下首。满场几百双眼睛都跟了过来,主桌那几位评判也停了笔。老者在圈椅上坐下,先问他的学业。“四书读到哪了?”“都过了一遍。”“注呢?”
“府城旧坊刻的几本。”苏铭答,“有几处对不上,学生又找了别的本子比对。”
“对不上就另找本子比对。”老者念了一句,“府学里那几十个学生,未必都知道要这么做。”他抬起眼:“今日这场文会,你是自己来的?”苏铭没有答。
老者也不追,只把话锋转回诗上:“你这一路句子,字字卡在律上,可当世没人这么写。老夫年轻时在京城待了二十年,翻过内府藏的前朝旧集,没见过。”“学生没见过前朝旧集。”
“那就当是你自创的。”老者说,“自创一路,不是夸你。写得出来是一回事,撑不撑得住是另一回事。你今年十四,往后还要写多少?”“写到写不出来为止。”
老者笑了一声,很轻。“你这诗,句上不讨巧,没收在颂圣上,也没堆典故。”他说,“老夫问你,写它的时候,你心里想着谁?”苏铭沉默了一下。“想着我娘。”
满场安静。老者把乌木杖横在膝上,没接这一句。过了一会儿,他从袖中抽出一张小笺,交给执事。“录下来。”他说,“本府今年这部诗册,给他留一页。”
执事应了,旁边立刻有人提笔。主桌上有人探身过来,把那八行字看了半晌,坐回去,也提了笔。苏铭起身要谢,老者摆了摆手,让他坐回凳上。“你如今在何处读书?”“偏院。”
“偏院。”老者重复了一遍,“你们苏氏族学,今年该有一个名义名额。”
苏铭搭在膝上的手指慢慢收紧了。“这名额向来由族中议定,老夫不好越过。”老者说,“若有人替你具保,老夫可在学政跟前提一句。提一句未必管用,你自己心里有数。”
“学生记住了。”“记住了就好。”老者拄杖起身,杖头在地上一点,“回去吧。有这份心,别浪费。”
他走了。执事收拢纸笔,满场的人慢慢散开。方才那个青衫书生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了廊外,走得很快。倒是有一个中年文官模样的人凑近来,递上一张名帖,说了句“日后有文章,可送城南裴宅”,转身便走。
苏铭捏着那张名帖,站在诗墙前面。墙上那八行字还在,被人指过的边角已经起了毛。一个名义名额。具保的人掌在三老爷手里,而三老爷案头,此刻正压着苏弘递回去的那封信。
他心里还在算,会馆门口忽然进来两个家仆打扮的人,径直穿过院子,在廊下站住,朝里张望。前头那个一眼看见他,几步过来,垂手行了个礼。“公子,车在外头。”
苏铭没动。“夫人吩咐,请您这就回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