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老先生。”苏弘站起来，袍角带翻一只茶托，茶托在案上打转，没人去扶，“府中还有事，我先走一步。”

卫老先生点头，没留他。

苏弘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苏铭一眼。那一眼里没多少怒气，倒有别的什么。

人出去之后，厅里几位书生互相看看，谁都没出声。

卫老先生这才转向苏铭，把案上那张诗稿拿起，收进袖中：“此稿老夫要录一份，送府城诗册备选。苏小友，你愿意？”

“老先生随意。”

“师承上，你若有不便说的，老夫不问。”卫老先生又说，“可往诗册上落你名字，旁人总会追着问。自己心里要有数。”

苏铭沉默了一下：“学生明白。”

“方才那位，”卫老先生顿了一下，“是你兄长？”

“是。”

“老夫不管府上的事，只论文。”卫老先生摆手，“你昨日那两句收得急。往后写诗，不必急着替自己辩。”

苏铭拱手：“是。”

他告辞出来。

走到回廊拐角，他停住脚。

几步之外，苏弘站在廊下，一个长随垂着手听命。

“先回府，把今日的事说给三老爷。”苏弘的声音压得很低，风一吹就散，“就说那首诗来路不清。快去。”

长随应了一声，几步跑出会馆大门。

苏铭站在廊柱后面没动。

日头升上来，照白了袖口的补丁。他原打算午前去西街，赴顾先生说的那个集。如今苏弘的人比他先走一步，先回府递话去了。

他忽然明白，苏弘要递的不是闲话。三老爷掌着族学，族中子弟进学都要经他点头。这封信先到，他今日就算踏进族学，也得先背一层疑。

苏铭把怀里的诗稿按了按，折了一道。

他转身往外走，绕过府门那条街，没去西街，先往族学的方向去了。

苏铭走到族学门口，门房老赵正剔牙，眼皮一抬：“苏家偏院的？来做什么？”

“求见三老爷。”

“三老爷在见客。”老赵往院里努嘴，“等着。”

苏铭站在阶下。不多时，苏弘那个长随从里面出来，见了他一愣，低头绕开。

“三老爷看过信了？”苏铭叫住他。

长随不答，只拱手：“苏公子，我就是个跑腿的。”

说完快步走了。

又等一刻，老赵才传他进去。三老爷坐在案后，手里压着一封信，信角露在掌外。

苏铭行礼，三老爷没叫他坐：“你兄长刚递话来，说你的诗来路不清。你倒自己来了。”

“学生来求附读。”

“附读？”三老爷笑了一声，“族学三十七个子弟，哪一个不是族中议定才进的。你凭什么？”

“凭三老爷考。”

三老爷手指在信上点了两下：“好。三日后族学月试，同题同卷。你能进前三，我准你附读，纸笔自备。进不了，”

他停住。

“进不了如何？”

“进不了，偏院此后不得再向外递诗文。”三老爷把信收进袖中，“你兄长要的是这个。我给你留了条路。”

苏铭沉默一息：“学生应了。”

“此事不必对你娘说。”三老爷补了一句，“妇人家听了，只会添乱。”

苏铭手指在袖里攥紧：“是。”

他退出来，没回偏院，转道去了西街。顾先生正在柜后算账，见他进门，把算盘一推。

“先生，粗纸怎么卖？”

顾先生看了看他放在柜上的那串钱：“半刀。”

“我买半刀。”苏铭顿了顿，“上回先生说铺里有旧书要抄？”

“二十张，三日交，纸钱从工钱里扣。”顾先生抽出一沓残卷，“你要考族学？”

“是。”

“往年月试多出《礼记·学记》。”顾先生把残卷推过去，“三日前我刚送了十册旧注进族学，你来得及。”

苏铭把这句话记下，抱起纸和残卷出门。

回到偏院，柳氏正坐在灶前择菜，见他进来，先看他的手，又看他的脸：“正院来人了，夫人叫你明日辰时去一趟。”

苏铭把纸放下：“知道了。”

“你哥哥今日也回来了，脸色不好。”柳氏低声说。

“娘，”苏铭把残卷压到枕下，“三日后我要考族学。这几日别让人进我屋。”

柳氏的手停了一下，没问为什么，只把菜往盆里一放：“饭在锅里，你自己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