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看着苏铭:“他还有句话托我带给你。他说你的来历不问,师承不问,他只问一句,你还有没有第二首。”
里间静了一下。
苏铭握着那碗茶,指节抵着碗沿。第二首?第二百首他也拿得出来。可这话不能说。一出口,就只剩“此子身后有人”五个字。
“先生替我回一句。”他把碗放下,“有没有,过些日子就知道了。”
顾先生眯眼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这话比有还稳妥。一首诗能传一年,两首诗才叫一个人。”
“对了。”他从架上抽出一本旧册子,“周社首还提了一句,三日后社里有场小集,府城几个写诗的都来。你若愿意,我替你递个话。”
苏铭想起苏秉衡那句“南城诗社不是偏院的人该去的地方”。
“先生好意,容我想想。”
“想是该想的。”顾先生把册子塞进他手里,“拿着。前朝金先生手抄的山野小诗,句浅,情却真。你写不出的时候,翻一翻。”
苏铭抱着纸出书铺,回府时天已擦黑。他没走前院,绕了西边的回廊。
走到拐角,前面有人声。
是苏弘。
苏弘背对着他站在廊柱下,身前立着一个小厮:“这几日,他偏院出入几回,见过哪些人,跟谁说过话,都给我问清楚。”
“是。”
“还有,”苏弘的声音压得更低,“那首诗,是不是他写的。问明白‘是’或者‘不是’,别的不用管。”
小厮犹豫了一下:“少爷,方才书铺那边传来话,说周社首要拿二少爷的名字印进府城诗册,排在头一篇。”
苏弘很久没出声。
再开口时,他声音里那点惯常的笑意没了:“那就更得查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先别惊动他。这件事,先去问过母亲的意思。”
小厮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苏弘没有立刻走。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忽然转头,朝拐角这边看了过来。
苏铭贴着廊柱没动。夜色遮着,那张脸上是什么神色,他看不真切。
苏弘看了几息,收回目光,抬脚往正堂去了。
苏铭在廊柱后等到脚步声彻底没了,才贴着墙根往偏院走。路过二门时,一个提灯的老仆迎面过来,他侧身让过,没抬眼。老仆认得他,脚步顿了顿,到底没开口。
偏院门虚掩着,柳氏坐在桌边,手里攥着布包。见他进来,柳氏先开口:“前院有人来过了。”
“谁?”
“崔夫人房里的嬷嬷。问你今日去了哪里,见了谁,几时回的。”柳氏攥紧了布包,“我说你出府买纸去了,旁的不知道。她坐了一会儿,临走留了话,叫你明日辰时去正院一趟,把近日写的诗稿也带上。”
苏铭把纸放在桌上,没急着拆绳。苏弘刚吩咐人查,崔氏那边就传见。母子两个,一个在暗处问,一个在明处问。
“娘,明日若有人再来问,还照今日的话答。”
“那你明日去正院……”
“去。”苏铭把顾先生给的旧册子从怀里摸出来,翻了两页,又合上,“他们问什么,我答什么。他们要看诗,我就写诗。”
柳氏看着他:“又要写?”
“写。”苏铭抽出一张新纸,铺平,研墨,“今日文会上那首,他们抄来抄去,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了。再写一首别的,他们才算知道,不是哪一首恰好撞在我手里。”
他落笔很快,四句,写了一半停住。柳氏看不懂,只觉儿子手腕比前些日子稳。她问:“这首也是你作的?”
“是儿子作的。”
“给谁看?”
“先给族老那边看。”苏铭把纸晾在桌角,“明日从正院出来,我再去西街一趟。顾先生说的那个小集,我去。”
柳氏愣了一下:“你父亲不是说,南城诗社……”
“他说的是南城诗社。”苏铭把墨锭收好,“周社首的集,在府城诗册开印之前。去不去,他都会知道。我自己去,比他派人跟着我去,强。”
柳氏没再劝,只把那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推过来。苏铭拿起来咬了一口,就着凉水咽下去。
他刚要躺下,窗根底下有人轻轻叩了两下。
是苏婉的声音:“哥,你睡了没有?”
苏铭起身开门。苏婉站在阶下,手里还攥着那摞衣裳,脸色不好看:“前院库房刚传了话,说偏院这个月的炭例、纸例,都先停一停,等夫人那边核过再发。”
“谁传的?”
“崔夫人身边的嬷嬷。”苏婉咬了咬唇,“她还问了我一句,你今日去西街,是不是见了书铺的顾先生。”
苏铭看着她:“你怎么答的?”
“我说不知道。她看了一会儿,没再问。”苏婉把衣裳往上托了托,“哥,他们是不是……”
“别怕。”苏铭把袖中那张纸按了按,“炭停就停,纸我还有。你回去睡,明早照常去井边,谁问你,都只说不知道。”
苏婉点头,转身走了。
苏铭关上门,把那张写了半首诗的纸重新展开,就着最后一点墨,把后两句补上。写完,他对着那四行字看了一会儿,折好,压在枕下。
这一夜偏院没有炭,他睡得比往常早。明日辰时去正院,午前去西街。谁先开口,谁后开口,他已经想清楚了。

